这话说得太实在了。实在到连张旭都停下了敲碗的手,讪讪地把筷子搁下了。
李白的脸涨得通红,不是醉的,是臊的。
他攥着酒碗在石凳上坐了好一会儿,站起身来朝冯仁深深一揖“请先生教我。”
冯仁“治一县,不是写诗。写诗靠才气,治县靠算计。
算计粮价、算计物价、算计人心。”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问。
旱灾之后,粮价飞涨,一斗米从十文涨到五十文。你怎么办?”
“限价!”李白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不对,赶紧补了一句。
“不对……学生跟他们打价格战,哄抬物价,将信息通知到各道、州、府、县。
将各地粮商聚集在本县,等外地粮商在本县囤聚,本县就关门封锁,出低价平抑粮价。
届时,就算本地商户不降价,外来商户也要保本,降价出售,将转运费用赚到。”
冯仁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李白这套法子,说对了一半,错了一半。
对的是外地粮商涌入压低粮价,错的是“关门封锁”四个字。
“你关了门,外地粮商出不去,本地富户出不去。
粮食是多了,可不是卖给你的,是堆在仓库里等着霉的。
你官府不出钱买,他们就囤着。
你官府出钱买,他们就抬价。你拿什么买?”
李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若真有一日去做县令,别急着抄家,也别急着关门。”
冯仁把茶盏搁下,“先去粮仓里数数存粮,再去县衙里翻翻鱼鳞册,看看哪些人家是真的揭不开锅,哪些人家是在趁火打劫。
然后开仓平粜,只粜给在鱼鳞册上有名的缺粮户。
每人每日限购一升,多一粒都不卖。”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叫‘阳谋’,懂吗?”
李白坐在石凳上,酒意已经散了大半,眼睛却亮得比方才赋诗时还亮。
“先生今日这番话,比学生读了二十年的书都管用。”
“管用就回去睡觉。”冯仁摆了摆手,“明天该干嘛干嘛。
想从政,先把集贤院的差事当好,把太学的课讲好。
连学生都管不住,还想管百姓?”
李白的脸又红了,这回不是臊的,是服气的红。
他直起身来,又揖了一礼,转身要走。
“等等。”冯仁叫住他,“你方才那诗,题目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
李白站在月光底下,回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就叫《把酒问月》。”
“成。”冯仁端起茶盏,“明日誊一份给我,我让人裱起来挂墙上。省得你老说我偏心张旭。”
李白哈哈大笑,朝冯仁拱了拱手,踉跄着步子往偏房去了。
贺知章、张旭、吴道子也各自起身告辞。
院子里的人散了大半,只剩费鸡师还坐在廊下,端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药,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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