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行辕的庆功宴,吃得人心惊肉跳。
篝火把天烧得通红,空气里那股子滋滋冒油的肉香,怎么也盖不住底下透上来的血腥气。
西夏降了,这本该是把酒言欢的时候。
可这酒喝得并不痛快。
帐内鼓乐喧腾,烤肉的焦香混着酒气翻涌,杯盏相碰的脆响闹闹嚷嚷,可是这满室热烈,掩不住每个人眉梢眼底的沉郁,像暴雨欲来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霾。
北边的狼烟早烧穿了天际,已舔到汴京的城根——那是大金最后的呼吸口,堪堪悬着一线生机。
明日,大军回拔。
这场,既是庆功酒,也是壮行汤。
酒过三巡,杨康坐回了我身边。
他今晚话少得反常,那一身月白锦袍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往我面前送酒。
那酒烈得很,烧喉咙。
“小王爷,”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重影叠叠,伸手去挡他再次递来的青铜爵,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手背。
触感像过了电。
我像被烫了一下缩回手,嘴上却习惯性地挂起那副没心没肺的痞笑“灌我这么多酒……莫不是想趁本帮主醉酒,图谋不轨?”
他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火光在他那双深邃得像深渊一样的眸子里跳跃,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对。”
他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带着一种要把后路全都斩断的坦然。
我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酒意都被这一声“对”给吓醒了两分。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分不清是酒精上头,还是别的什么不可明说的想法在作祟。
“哟,承认了?”我强撑着老司机的架势,身子一歪,凑近他。带着酒气的呼吸放肆地拂过他的耳垂,“那你打算……怎么个不轨法?”
“等你睡着了,再说。”
他侧过头,离我更近了些。近到我能数清他睫毛的阴影,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独有的草药和龙廷香的独特气息,混杂着战场上未散尽的硝烟味,直往我鼻子里钻。
他突然伸出手,指腹极轻、极慢地擦过我的嘴角,那里沾着一点没擦干的酒渍。那动作太温柔了,温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马上就要碎掉的稀世琉璃。
指尖传来的温度,还有他眼底那股子压抑得快要爆炸的暗流,让我浑身过电一样酥麻。
但紧接着,那种熟悉的、钻心的刺痛顺着四肢百骸爬了上来——断情殇,这该死的毒,又来凑热闹了。
“这次大胜,”我赶紧往后缩了缩,拉开一点保命的安全距离,心里慌得一匹,嘴上却还在胡咧咧试图掩盖刚才那一瞬间的心悸,“我可是头功。小王爷打算……赏我点什么?”
他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目光死死钉在我脸上,像是在要把我的模样刻进骨头里。
“黄帮主,想要什么?”他问。声音平稳得可怕,像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
我看着他。火光给他那张祸国殃民的侧脸镀了一层暖橘色的边,却照不亮他眉宇间那抹浓得化不开的沉重。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汴京危局,蒙古铁骑,大金生死一线。他不想我跟着他去送死。
我也知道我自己是个什么鬼样子,身中奇毒,动情即死,根本……什么都要不了。
一股子混合着烈酒、不甘,还有那种“去特么的明天”的冲动,直冲天灵盖。
此刻,我感觉自己的脸皮比边境线驻防城墙的拐弯还厚。
我把心一横,借着酒劲,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的轻颤
“金银财宝,我桃花岛有的是,我不稀罕。”
“我只想要,小王爷你。”
话音落地,我俩的世界安静了。
周围嘈杂的划拳声、大笑声仿佛都被这一句话给屏蔽了。只剩下篝火噼里啪啦的爆裂声,还有我胸腔里那颗心脏要撞破肋骨的轰鸣。
杨康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层一直维持着的、名为“克制”的面具,在他脸上寸寸龟裂。眼底翻涌起的情绪太激烈,激烈到近乎痛苦。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下颌线绷得死紧,像是在忍耐某种极刑。
时间仿佛在他脸上凝固了一个世纪。
他忽然极低、极沉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半点高兴的意思,反而浸满了无奈的苦涩和某种深沉的悲伤。
他再次倾身过来,这一次,鼻尖几乎抵着我的鼻尖。滚烫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带着烈酒的辛辣。
“黄帮主,”他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子,每一个字都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
他的视线像带着倒钩,一寸寸刮过我的眉眼,鼻梁,最后停在我的嘴唇上。
“……是在要我的命。”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疼。我当然懂。不光是情毒,还有前方汴京那个必死的局。他要我活着,完整地、安全地活着。
“那……你给不给?”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带着最后的倔强,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嫌弃的乞求。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凝视着我,仿佛要把这最后一眼看够一辈子。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微凉的掌心贴上我滚烫的脸颊,动作珍重得近乎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