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砚辞几乎是三步并两步冲去的楼上。
直到看清屋内景象的瞬间,他心里那根紧绷着的弦才松了少许。
门虚掩着,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床头灯,昏柔的光拢着飘窗一隅。
老太太安安静静坐在藤椅上,指尖捏着一封展开的信。
她轻轻摩挲着信纸上的字迹,老花镜滑到鼻尖,目光凝在纸页上,嘴里在低低地喃喃自语:
“老东西,又快到那日子了,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去勾搭别的老太太……”
“我跟你说,你要是趁我不在去勾搭别的老太太,等我来了可饶不了你。”
“今天那臭小子带着棠丫头来了,那丫头像极了当年的我,看着水灵透着股不服输的劲,砚辞这臭小子,也是活脱脱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嘴硬得能气死人……”
絮絮叨叨的,说着说着,老太太唇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像是眼前真的有人在跟他面对面道闲话。
封砚辞眼底划过一抹什么,手插着兜,就这么站在门口。
抱着红木匣子轻步跟上来的温棠,也看到了里面的这一幕,不过她不明所以,不知道封砚辞刚刚为什么那么着急。
她抬手拍了拍封砚辞,又指了指楼梯口。
封砚辞会意,长臂一揽,扣住她的肩膀,带着她悄无声息地转身,缓步下楼。
楼下客厅的灯打开了,光亮得通透,驱散了方才楼上的沉郁。
温棠小声开口:“你刚刚那么着急,是担心奶奶出什么事?”
“嗯,以为她是又想不开了。”封砚辞目光微沉,掌心覆上她的手,十指相扣,牵着她朝着外面走去。
“又?”温棠不解。
晚风掠过掀起丝,捎来几分凉意。
封砚辞默了默开口:“嗯,老爷子当年是积劳成疾,查出来时已是绝症,撑了半年,还是走了,他走的那天,奶奶把自己锁在房里,硬生生割了腕。佣人现时,血淌了一地,人都快没气了,送进医院抢救了整整一夜,才堪堪捡回这条命。”
温棠眼底满是震惊,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没想到那么鲜活豁达,甚至还带着几分顽劣的老太太,居然也有过轻生的念头。
殉情好像也不只是古老的传言。
那份深情,着实重得让人心头颤。
就连向来冷静的封砚辞也包括在其中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她熬不过去,直到佣人现了老爷子留下的东西,老爷子早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走之前瞒着大家给老太太写了足足四十封信。”
“他在信里跟奶奶定下约定,让她每年在他忌日那天拆一封来看,从他走的那年起,一直拆到百岁。信里没有半句诀别,全是叮嘱。叮嘱她按时吃饭,天冷添衣,别耍小性子,好好活着,等着下辈子再相遇。”
“老爷子说这辈子最遗憾的,是没能陪老太太走到白头,所以要她替他好好看遍世间岁岁年年,等百年之后,他在奈何桥边守着,续上这一世未尽的情分。”
“奶奶后来就是靠着那些信活下来的,她说,老爷子的话她不能不听,她要好好活着,拆完所有的信,直到百年再去见他。”
温棠的眼眶早已泛红,温热的泪滴砸在手背上,冰凉又滚烫。
她前面过来的这些年,不论是亲情还是爱情,都没有人教她怎么去爱。
但此刻,她忽然明白了爱的轮廓。
也懂了那只银镯,在一众奢靡的珠宝里为什么会更显厚重,懂了老太太摩挲镯身时的眷恋,懂了那句,认准了便是一辈子藏着的蚀骨深情。
都说,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亲人的离世不是一场暴雨,而是一生漫长的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