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景行一直都知道,封砚辞对阮溪的疼爱与庇护,比起小叔这个身份,更像是严父一样的存在。
这么多年,他见惯了封砚辞的寡言冷硬,见惯了他在商场上的杀伐果断,也见惯了他对旁人的疏离淡漠。
但他唯独没有见过他,像今天这般沉郁又恳切的模样。
至少,商景行是第一次听封砚辞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阮溪是我看着长大的,这一点你清楚。她从小活在孟瑶的控制里,被当成攀比的傀儡,没有享受过母爱的滋养,这是她父母的错。”
“当年她对你掏心掏肺,最后落得表白被拒,还被亲生母亲拉去医院受尽了屈辱,差点就没熬过来,这件事,主要责任在你,是你的错。”
“后来转校被霸凌,被人造黄谣,塞死老鼠,甚至被逼到天台想轻生,要不是温棠拉了她一把,她早就不在了。这是我这个当小叔的错,因为她当初来海城的事是我松的口,也是我帮的忙,是我没有护好她。”
“她本来应该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是酆家恣意盛放的玫瑰,奈何命运弄人,风雨偏生要往她身上淋。好在她没有杞人忧天,也没有自暴自弃,硬生生在风霜里熬成了一株肆意生长的蔷薇,活出了独属于自己的模样。”
“我这个做小叔的,替她挡过孟瑶的逼迫,接过她在海城受的委屈,看着她从遍体鳞伤里爬起来……她能活成现在的样子,很不容易。”
“而,她对你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
商景行听懂了。
站在兄弟的立场,封砚辞在提醒他,在阮溪和他的这段关系里,他就是妥妥的负心汉。
而,换作小叔的身份,封砚辞在告诫他,阮溪吃过的苦已经够多了,不要再让她吃感情的苦。
他不仅听懂了,封砚辞的这一番话,还硬生生将他尘封多年的记忆,尽数掀开。
他怎么又会不记得,年少时,人贩子从他手中掳走小丫头的那段日子,是他人生中最为暗无天日的时光。
全家慌乱,外界纷扰,他把自己封闭起来,整日沉默寡言,郁郁寡欢,拒人千里,活在自责与煎熬里,整个人麻木又绝望,对外界的一切都提不起半点兴致。
所有人都只是劝他看开,劝他振作,客套又疏离,唯有阮溪,是不一样的。
她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不吵不闹,不追问不逼迫。
她会默默递上好吃的零嘴,会安静陪着他静坐一下午,会轻声细语开解他,会用最柔软的方式,一点点拉着他走出黑暗。
是她在他最痛苦不堪濒临崩溃的时候,救赎了他。
是她教会他,再难的黑夜,也会等到天亮,再深的苦难,也能慢慢熬过去。
那时候的阮溪,明媚又温柔,是照进他灰暗生命里唯一的光。
而他,是如何回报这份光的。
他因为深巷里的险境,因为怕自己寻亲之路太过凶险,怕牵连她受伤,便选择了最残忍最冷漠的方式——断崖式疏远,避而不见,用冷暴力把她狠狠推开。
他自以为这是保护,是成全,是不拖累。
可他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事,从始至终他都忘了问,阮溪愿不愿意被他这样推开。
他从来没有想过,他的退缩与逃避,才是刺向她最锋利的刀。
她捧着一百次的真心与等待,换来他次次回避,硬生生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伤得遍体鳞伤。
可尽管如此,多年以后的重逢,包括时至今日的袒露心意,她依旧在主动靠近他。
她有怨气,但没有责备,甚至还要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雷区”。
就连“走肾不走心”这种话,她也能大大方方的宣之于口。
正因此,商景行对自己有了清楚的认知——他可能是一个好儿子,是一个好老板,但从来都不是一个好爱人。
他应该时刻提醒自己的,善良真诚的人,不应该被辜负。
过去是,现在是,未来更是。
其实当年在得知阮溪搬离京城,移居来海城的时候,他是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