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前一片死寂。
清晨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出“沙沙”的声响。
谭伦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的审慎与疑惑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震撼与愧疚。
他久在京畿,或是担任地方文职,虽也接触军务,却终究隔了一层。
他脑中的军需耗用,是户部册子上那些冷冰冰的数字,是按照规制一条条罗列下来的标准。
他知道一兵一日耗米几何,一马一日耗料几何。
却从未真正设身处地地想过。
在浙江这湿冷的冬季,一个顶风冒雨、随时准备奔袭数十里去拼命的士兵。
需要多少热腾腾的饭食才能暖过身子,提起刀枪。
自己刚才那一句看似寻常的问话,在这些真正浴血奋战的将士听来,是何等的冰冷与无情?
那不是质疑,那是一种侮辱!
是对他们舍生忘死的一种亵渎!
谭伦的脸颊微微烫。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张承业面前,亲自将他扶了起来,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
“张校尉,是本官孟浪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诚恳。
“本官不了解浙江战局之艰,只凭过往经验臆断,险些错怪了将军,冤枉了校尉。”
“本官在此,向你,向戚将军麾下的一千将士,郑重致歉!”
这位清流名士,裕王府的参政,竟当着众人的面,向一个七品校尉低头认错。
张承业哪里受过这等大礼,一时间手足无措,连连摆手道。
“大人使不得,使不得!是末将没有提前说明缘由,也是末将的失察。”
“末将以为……以为各位大人都清楚浙江的局势,这才……还望大人不要介意!”
戚继光的脸色也早已由铁青转为动容。
他看着自己的部下,又看了看一脸愧色的谭伦,心中五味杂陈。
他快步上前,扶住谭伦的手臂,沉声道。
“谭大人言重了!您身为监军,恪尽职守,何错之有?”
“是我治下不严,未能让军需官将事由陈述清楚,才引出这场误会。”
“该致歉的,是我戚某人!”
一场可能引巨大矛盾的风波,就在这三言两语的相互理解与致歉中,消弭于无形。
陆明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他看到了一个文官的风骨与担当,知错能改,不饰非,不诿过。
他看到了一个武将的爱兵如子与光明磊落。
他更看到了,在这个看似腐朽的大乾王朝内部,依然有着这样一群真正为国为民的栋梁。
他们或许政见不同,或许出身各异。
但在“平倭报国”这四个字面前,他们能够抛开一切成见,精诚合作。
这,才是大乾当兴的真正希望所在!
“好了,误会解开便好。”
陆明渊笑着走上前,从张承业手中接过了那张写满了数字的清单。
“将军请放心,这清单上的一应军需物资,我温州府一力承担!”
“粮草,三日之内必定筹措完毕!兵甲、火药、药材,五日之内,悉数送至营中!”
“我绝不会让将士们饿着肚子上战场,更不会让他们拿着钝刀去拼命!”
这番话,掷地有声!
戚继光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伯爷,看着他那双沉稳得不像话的眸子,只觉得一股豪气直冲胸臆。
有此人为帅,何愁倭寇不平!
“多谢伯爷!”戚继光重重抱拳,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