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秉文捏住那截窄纸,没有立刻问人。
雨后的风从白马隘方向吹来,带着湿泥、血腥和粮袋破开的米腥味。纸边已经被汗浸软,像是从死人袖口里硬拽出来的,边角卷起,沾了一点灰黑火药渣。
可上面四个字还清楚。
白马勿守。
字不大,笔锋却稳,像写的人笃定这句话一定会被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下面压着一方旧印。
奉天工部。
亲卫盯着那印,牙根都咬响了,手掌几乎按进刀柄里。
“将军,这就是通敌!”
旁边几个金州校尉也变了脸。刚才东鲁火枪骑截粮,专打车轴、骡腿和粮袋,不抢人头,只断粮道,已经够狠。如今又从东鲁火枪手身上搜出奉天工部旧印的窄纸,这就不只是前锋撞上粮队。
这是有人在前面给东鲁点路。
赵秉文没有骂,也没有立刻审那名火枪手。
他把窄纸按在车板上。车板被铅弹打裂过,木纹里还嵌着一点黑屑。他的手指压住纸角,指节白,袖口下方的甲带已经被血重新洇湿了一圈。
“书吏。”
“在!”
书吏抱着册子冲过来,靴底踩进泥水里,险些滑倒。笔尖还沾着泥,来不及擦,只能用袖口一抹。
赵秉文一字一句道“窄纸四字,白马勿守。奉天工部旧印。搜获地点,白马隘前谷尾乱石后。持纸者,东鲁火枪手,随截粮轻骑入境。”
书吏飞快落笔。
赵秉文停了一下,抬眼看向白马隘方向。
雨雾之后,关楼压在山口,像一块湿冷的铁。旗帜还没降,箭楼上有人影晃动,弩机应该已经开了半架,可到现在为止,关上没有放箭。
这就够了。
不放箭,不等于干净。
不降旗,也不等于守土。
这世道最麻烦的,从来不是明着反的人。明着反,刀兵相见,胜负分明。真正麻烦的是一只脚踩着奉天军令,一只脚伸给东鲁,还要让北境替他背叛名。
鹿鸣关如此,白马隘也是如此。
只是白马隘这里,多了一枚奉天工部旧印。
赵秉文把窄纸递给亲卫。
“太子手书匣,东鲁铅弹匣,窄纸,封同案旁。”
亲卫接过窄纸,手背青筋绷起。他压低声音“将军,真不审那火枪手?他身上带着这东西,肯定知道谁给他的。”
“纸不是拿来猜的。”
赵秉文抬眼,声音冷下来。
“是拿来问关的。”
亲卫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审一个东鲁火枪手,最多审出几句供词。供词会被人说成刑讯,会被人说成栽赃。可这截窄纸、这方奉天工部旧印、这名火枪手出现的位置,以及刚刚被截杀的北仓粮车,合在一起摆到白马隘关门前,就不是一句“无关”能够推开的。
北境军重新整队。
断轴粮车被换了临时木梁,裂开的车辕绑上铁箍,几名押车兵把破开的粮袋重新扎紧,湿粮另册压在后队。旧炮仍蒙着黑布,炮口露在车后,不装药,却黑沉沉地对着官道,让远处窥探的人不敢轻易判断。
弩手列阵,弦不上扣。
盾手在前,却不开杀阵。
赵秉文要的是白马隘,不是白马隘里一地死人。
死人不会交钥匙。
死人也不会在册上签押。
三里外,军阵停住。
卸刀传令兵举白旗上前。他腰间空着,连短刀都摘了,双手托着鹿鸣关接防册副页,走到弩机射程外才站定。
雨点打在白旗上,旗面垂下来,像一块湿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