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撕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你刚才还说娶媳妇的事,怎么又绕回贝壳了。”
“这两件事就是一件事。有贝壳就能换地,有地就能盖房,有房就能娶媳妇。逻辑很顺。”
风里希笑着摇了摇头。姬轩辕的脑子在这方面转得确实快,别人看到贝壳只会觉得好看,他已经把从贝壳到娶媳妇的整条链路都打通了。至于这条链路中间会不会出什么岔子,那是另外一回事。
禹又把海带串在树枝上架到篝火边烤。海带被火一烤,边缘迅卷起来,颜色从深褐变成了墨绿,表面冒出一层细密的小泡泡。他烤好之后先递给风里希一截。
“尝尝吧。”
风里希接过来咬了一口。海带烤干之后边缘焦脆,中间还带着一点韧劲,嚼起来咯吱咯吱响,咸味和鲜味一起在嘴里炸开。
“好吃!比河里的水草好吃太多了。”
姬轩辕也拿了一截,三两口就吃完了,伸手又去拿第二截。
“确实不错。以后要是贝壳不行了,我就改行来海边晒海带,挑到内陆去换东西。反正内陆的人没见过海带,肯定稀罕。”
“你刚才还说贝壳能顶事,怎么现在就改口了?”
“这叫两手准备。一个真正的领不能把希望都放在一种东西上。万一以后大家不用贝壳了,我至少还有海带。万一海带也卖不出去,我至少自己吃了。”
风里希笑得差点把嘴里的海带喷出来。姬轩辕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一本正经,完全不像在开玩笑。他是真的在想如果贝壳不值钱了怎么办。这种一边捡着贝壳一边盘算退路的思维,大概就是他在战场上活下来的原因。
羽墨轩华一直坐在篝火稍远的地方,背靠着礁石,慢慢喝着酒囊里的浊酒。从来到海滩到现在,她总共没说几句话。大部分时间她只是坐在那里看海,偶尔看一眼篝火边打闹的两个人,偶尔看一眼蹲在沙滩上翻鱼的风里希。海风把她脸侧的碎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的表情在火光和暮色之间显得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情绪。
风里希拿着一串烤好的鱼走到礁石旁边,挨着羽墨轩华坐下。她把鱼递过去。
“师父,你尝尝这个。禹大哥烤的,比村里的好吃。”
羽墨轩华接过来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风里希也挨着她坐下,把自己的那份海带咬得咯吱响。师徒俩就这么坐着,一个喝酒一个吃鱼,好一会儿没说话。
“师父,你以前来过海边吗?”
“来过。很久以前。”
“和谁一起来的?”
羽墨轩华没有回答。她把酒囊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囊口的木塞。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吹到眼前,她没有去拨,就那么透过丝的缝隙看着远处的海平线。风里希没有再追问了。她知道师父每次露出这种表情,就是在想那些已经不在的人。
暮色完全沉下来的时候,篝火成了沙滩上唯一的光源。海浪在黑暗里涌上来又退下去,声音比白天更清晰,每一次涌上来的哗哗声和退下去的沙沙声在黑暗里交替循环。月亮从海平线上升起来,在海面上拉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那道光带从月亮的倒影一直延伸到沙滩边上,随着海浪轻轻晃动,像是铺在水面上的一条碎银路。
四个人围坐在篝火旁边,把剩下的鱼和海带分着吃完了。姬轩辕还在把玩自己的金色贝壳,眼睛里都冒出小星星了
“将来我肯定能换一块好地。”
姬轩辕高兴得把那枚贝壳擦了又擦,放回袋子里扎紧,说要压在枕头底下睡觉。禹笑他说一个领枕头底下不压刀压贝壳,也不怕半夜混沌兽摸进来。姬轩辕说混沌兽来了正好,一手拿刀一手拿贝壳,打完了直接拿贝壳换兽皮补房顶。
“你就不怕你那大头给贝壳压碎了?”
“唉我靠!!!!!”
风里希吃饱了,靠在师父的肩膀上,眼睛半闭着。篝火的温度烤着她的脸,海风又从背后吹着她的后颈,一冷一暖交替着,让她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她听到姬轩辕还在和禹争论那枚淡金贝壳到底能不能换两张兽皮还是一张半,两个人的声音忽远忽近。她听到师父的心跳声从肩头传过来,很慢很稳,一下一下,像远处海面上的潮汐。
她觉得自己快睡着了。
然后她听到了禹的声音。禹没有在和姬轩辕争论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没话说的安静,而是一个人在篝火边上坐了很久很久,终于决定把心里压着的话说出来。
“英灵大人。有时候我会想一件事情。”
篝火烧裂了一根浮木,出一声清脆的爆响。火星溅起来,在半空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您的寿命,远我们。三年对您来说也许只是一眨眼。但对我们来说,三年够长。够我们把一片焦土变成良田,够我们把一个废墟变成村庄,也够我们从壮年走到白。”
禹把目光从篝火上移开,看着羽墨轩华。他的眼睛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深邃。
“我想过。如果我和姬轩辕都离开了,风里希也离开了,到时候一切的重担都会压在您的肩上。重建村庄、疏通河道、保护幸存者……这些都会变成您一个人的事情。现在想想,我和姬轩辕只是凡人。我们做这些事,能做的也只有这些。我们能把现在的事情做好。但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等我们都没了,谁来接替我们?您又要把我们当年扛过的担子重新扛一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那双手上全是老茧和旧伤疤,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海沙。
“突然觉得有些对不起您。未来还是要把这么重的东西压到您的肩上。”
海浪涌上沙滩,又退下去。篝火在风里摇了摇,火焰压低了一瞬,又重新窜起来。
所有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羽墨轩华没有马上回答。她把酒囊举到嘴边,喝了一口。这次她喝得很慢很慢。酒液从囊口流进嘴里,她含了很久才咽下去。她把酒囊放回膝盖上,看着篝火。火焰在她的金色瞳孔里跳动,把那双眼睛映得像两块被烧熔的金子。
“禹。你还记得我说过的那句话吗。”
禹抬起头。
“人死如灯灭。神明如此,英灵亦然。或许终有一日,我们都会尘埃落地,回到红尘中去。”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禹没有说话,姬轩辕把扎好的贝壳袋子放在地上,双手交握在一起,指节慢慢收紧。风里希靠在师父肩上,眼睛睁着,看着篝火。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羽墨轩华把酒囊从膝盖上拿起来,拧开木塞,又喝了一口。然后她把酒囊重新拧紧,放在脚边的沙子上。
“所以不用觉得对不起我。担子从来都在肩上。你们来了,是把它分走了一半。以后你们不在了,我重新把它扛起来就是。”
她的语气很平。但风里希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种东西三年前她听不懂,现在她开始慢慢懂了。师父说的,不只是对那些已经走了的人说的,也是对她自己说的。她已经送走了无数盏熄灭的灯,将来还要送走更多。而她自己这盏长明灯,必须一直亮下去。
哪怕,不是长明灯,但至少曾经稍稍照亮过黑夜
海浪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重复,涌上来又退下去。篝火烧到了最后的余烬,火焰从明黄色变成了暗红色,炭火在灰烬底下着暗橙色的光。月亮升到了半空中,海面上的银白色光带比之前更宽了,从月亮的倒影一直铺到沙滩上。远处的天边有几颗星星在闪,很淡,像是随时会被海风吹灭。
海风带着咸味和凉意,吹在脸上凉凉的。海滩上,四个人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