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休闲时光总是短暂的,几人回来后,再次投身到忙碌的工作中
直到度假结束的第十天,传来了坏消息
那天的太阳很大,风里希正在村口的窑场帮老姜检查新烧出来的石灰。她用两根手指捏碎了一块石灰放在手心里搓了搓,粉末细腻均匀,颜色白得亮。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刚要把石灰样品收进兽皮袋里,就听到山坡下传来一阵喊声。
那声音像是从被砂石磨过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风里希站起来,手搭在额头上往山坡下看。一个人影正沿着山道往上走。准确地说,是在往上挪。他的身体前倾到了一个近乎摔倒的角度,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自己扔出去,然后在快要倒下的时候再用另一条腿撑住。他背上的粗麻衣服被血浸透了大半,血干了之后把布料和伤口粘在一起,每动一下就把刚结的痂重新撕开。他的左脚踝肿成了一个紫的球,走路的时候那只脚几乎不敢沾地。
“快,懂医术的都跟我来!”
风里希扔下石灰跑过去的时候,禹和姬轩辕也从工地上赶过来了。羽墨轩华从议事棚里走出来,站在山坡上往下看。
“轩辕大人……”
信使看到姬轩辕的脸,嘴一张,声音像是从裂开的喉咙里刮出来的。
“螭戎……反了……”
村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老姜从窑口探出头,手里还捏着一块刚出窑的石灰。扛着木料的几个男人把木头放在地上,擦了把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信使撑着膝盖,每个字都要喘一口气才能说出来。南方九部全部响应,三苗也已经出兵。边境上的三个寨子全烧了,寨子里的人没几个跑出来的。他说完最后一句,身体往前一栽。
禹伸手接住了他。
风里希已经喊了巫医过来。两个巫医把信使抬到棚子下面的阴凉处,一个蹲下来拿骨刀小心地割开他被血粘在伤口上的衣服,另一个从随身的兽皮袋里掏出捣好的止血草和接骨木的树皮,放在嘴里嚼烂了往伤口上敷。信使的脚踝骨折了,巫医用手摸索着把骨头对回原位,用削平的木片夹住,再缠上浸过树胶的麻布
信使挣扎了几下,便疼晕过去了
姬轩辕站在老槐树下,一直没说话。沉默片刻后,他转身朝议事棚走去。
匆忙之中,一枚贝壳从他怀里落下,掉在了泥土里
南方部落叛乱的消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随着陆续逃来的难民一起传遍了整个村子。
最先到的是几个年轻人,从边境上的一个寨子逃出来的。他们的脸上全是烟熏的黑灰,嗓子已经被毒烟熏哑了,只能用手比划。比划了半天,风里希才看明白
寨子是在半夜被点燃的,很多人还在睡梦里。另一个年轻人缓过气来之后说了更多。他说螭戎的部队在烧寨子之前先派人在水源上游下了毒,寨子里的人喝了水就开始上吐下泻,浑身软,等火起的时候连跑的力气都没有。
然后是几个老人,带着几个孩子,走了好几天的山路才走到这里。有一个老人背着一路背过来的孙子,到了村口才现孩子已经死了。孩子是饿死的。老人抱着尸体在村口坐了很久,怎么劝都不肯松手。
另一个稍微还能说话的老猎人告诉姬轩辕,螭戎的前锋已经在往北推进了。他在山道上看到了螭戎的斥候,那些人穿着铜甲,走路的步子很沉,踩在石头上能把石头踩裂。他说铜头山周围所有的寨子都在打造兵器,从早到晚都能听到哐哐的锤声。
隔了一天又来了一个女人,浑身是伤,怀里抱着一个用兽皮裹着的婴儿。她说她是铜头山附近一个中立寨子的,螭戎派人来招降,她男人不肯降,当天晚上寨子就被铜甲兵踏平了。她逃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铜头山山谷里到处都是营火,密密麻麻的,把半边天都映亮了。
风里希在村口搭了一排临时窝棚安置这些难民。她把村里的女人分成好几组,一组负责烧水煮饭,一组负责撕麻布包扎伤口,一组负责把死了的人抬到后山去埋。她自己蹲在一个帐篷里帮一个被烟熏伤眼睛的老妇人用清水冲洗眼球。老妇人一直抓着她孙女的袖子不放,嘴里反复念叨着“囡囡在不在,囡囡在不在”。小女孩蹲在旁边,把手放在她手心里。
风里希低下头,她突然觉得,自己太过于弱小了,在战争到来时,自己居然挥不出任何作用
那天晚上议事棚里灯火通明。
羽墨轩华坐在正中间的石头上,面前摊着一张画在兽皮上的地图。地图是姬轩辕这几年打仗时画的,南方的山川河谷、部落分布、可以驻防的关隘全标在上面。禹指着地图南边的一片区域,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个圈。
“螭戎的主力集中在铜头山一带。三面是山,中间是谷地,他的大本营就建在山谷里。铜头山周围有九黎和三苗的十几个寨子,连成一片。光从人数上看,他们的人比我们多。九黎善冶,三苗善战,螭戎本身就是南方公认的第一勇士。他手下的战士用的兵器比我们的好,身上的甲也更厚。”
姬轩辕双手抱在胸前,低头看着地图。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多也得打。他把边境上的寨子全端了,下一步就是往北推。如果不趁他还没完全集结完把他压回去,等他整合了南方所有部落,再打就来不及了。”
“正面打不一定占便宜。他们人多,装备好,又是主场。正面对冲我们的伤亡会很大。”
禹提出自己的担忧,姬轩辕挠了挠头,指了指地图上的几个标记点
“那就分段打。先拿下外围的寨子,切断螭戎和九黎三苗之间的联络。他再强,孤立了也好打。”
羽墨轩华看着地图上的那片山谷,金色的眼睛在兽油灯下显得格外沉静。直到姬轩辕和禹把初步的作战方案定下来了,她才开口。
“螭戎我是知道的。当年我们一起对抗过混沌残党。他的父亲就是在那一战里战死的。他父亲的寨子被混沌兽踏平,他带着剩下的族人退到了铜头山以南,在一片被混沌能量侵蚀过的土地上重新建起了部落。”
她停了停,火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
“那片土地的污染一直没有完全清除,此前我劝他们撤离,但被他们拒绝了。这么多年过去了,螭戎的族人还在被残存的混沌能量折磨。新生儿出生就带病,庄稼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寨子里的水源越打越深才勉强能用。恐怕他作为领,也在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现在想要北方的土地。”
禹放下手里的树枝。
“那他完全可以和我们商量,我们可以帮他,他为什么非要用这种方式?”
“恐怕他从一开始就否定了和谈的思路。”
羽墨轩华抬起眼睛:“北边的土地是我们花了很多年才开垦出来的。每一块地都有人在种,每一个村子都有人在住。让他带着南方九部全部迁过来,北边的土地也不够分。他知道,也许通过谈判,能够从我们这里获得一些土地,但绝对不足以养育他部落的所有人口,时间一长,必定会引新的冲突。长痛不如短痛,倒不如现在直接武力夺取。所以和谈的方案恐怕一开始就被他否决了。”
姬轩辕沉默了很久。他把手里的树枝扔进兽油灯的火苗里,树枝烧起来,出噼啪的声响。
“作为领,他的难处是真的,他的族人受苦也可能是真的。但他烧寨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些寨子里的人也是活生生的人?有没有想过那些人和他的族人一样,也是从吕岳大战的废墟里爬出来的?”
他站起来,把地图卷起来。
“不管他有什么理由,走到这一步,就已经回不去了。”
羽墨轩华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天还没亮,姬轩辕和禹就带着部队出了。羽墨轩华也一同南下。风里希站在村口送他们。姬轩辕把那袋贝壳留在了议事棚里,托她保管。
“风姑娘,这些可是我的命根子,一定要好好保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