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把装了小半袋的贝壳系好口子,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所以你别笑话我。我这叫有远见。以后贝壳要是真的能换所有的东西,我肯定第一个家。到时候别说一个姑娘,说不定好几个姑娘排着队来我家喝水。”
“那你还怕没人帮你盖房子?”
“那不一样。房子我自己盖,姑娘我自己找。爷们要有爷们的骨气。”
风里希笑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
“那你慢慢找吧,我去看禹大哥捞鱼。”
她朝海滩另一边走,身后姬轩辕的声音又追过来。
“对了风姑娘,一会儿你要是看见那种淡金色的贝壳帮我留意一下。那种成色最好,能换一袋粟米加两张兽皮呢!”
禹已经脱掉了上衣,光着上身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他的身体很瘦,但肌肉线条极其清晰,每一块腹肌和肋间肌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三年来他没日没夜地在河道上挖淤泥、修堤坝、建水渠,泡在水里的时间比在岸上还多。他的肩膀和后背被太阳晒成了深棕色,和水下的浅色皮肤之间有一条明显的分界线。
风里希走到沙滩边上的时候,禹刚好猛地扎进水里,只留下一圈逐渐扩散的涟漪。
他在水下待了很久。久到风里希开始担心了,海面上忽然炸开一朵巨大的水花。禹从水里窜出来,双手举过头顶,手里抓着一条还在拼命甩尾巴的大鱼。那条鱼鳞片银白,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尾巴甩起来的水珠溅了他满脸。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水,朝岸上喊。
“风姑娘,接着!”
他把鱼扔向岸上。鱼在空中划了一道银亮的弧线落在沙滩上,尾巴还在不停地拍打沙子,把周围溅出一个沙坑。风里希手忙脚乱地跑过去按住鱼,滑了两次才抱住。海鱼的触感又凉又滑,鱼尾巴在她怀里还在拼命甩,打在她的手臂上啪啪响。
禹又扎下水了。这次更久。
等他再浮上来的时候,手里抓着两条稍微小一些的海鱼,嘴里还叼着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他游到岸边,把鱼扔在沙滩上,然后把嘴里叼的东西拿下来,抹了把脸上的海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看我捞到了什么!海带!以前在出海口那边有个老渔民跟我说过,这东西晒干了烤着吃又脆又鲜。我老早就想捞一把尝尝了,一直没空来海边,每次路过出海口都是去打仗的,哪有空捞。今天总算逮着机会了,我跟你们说,我非得让你们都尝一口不可,不好吃我倒立走回去。”
风里希接过来闻了闻,一股浓烈的海腥味冲进鼻腔。她的第一反应是很腥,但她在工地上当了三年监工,早就学会了在咬第一口之前先不着急下结论。她把海带放在鱼旁边。
“以你的体能倒立着走回去和正着走回去完全一样,有什么区别。”
“嗨,别在意那些,我再下去看看。”
禹又扎下水了,这次他连续进出好几趟,每次手里都有东西。有时候是鱼,有时候是海带,有一次还捞上来一个鸡蛋大小的海螺,他看了看觉得太小又扔回去了。他的灵璃坠在他胸口面着幽蓝色的微光,每次他调动水元素的时候,那团蓝光就亮一下,周围的海水会自动往他身边聚拢,形成一道道细小的涡流。他在水里的动作比在岸上更流畅,手臂划开水流时几乎看不到任何阻力,像是海水本身在推着他走。
他最后一次浮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鱼了。走上沙滩,甩了甩头上的水,弯腰捡起那几条还在蹦的鱼,从腰间抽出骨刀开始处理。他的手很稳,刀尖从鱼腹划过,内脏和鳞片被整片剥离,动作干净利落。他把处理干净的鱼用海水冲了冲,放在一片洗干净的大叶子上,然后从沙滩上找了几块干燥的浮木,开始搭篝火。
太阳偏西的时候,海滩上渐渐热闹起来。
篝火烧得很旺,干燥的浮木在火焰里噼噼啪啪地响,不时炸出一小簇火星飘上半空。禹用削尖的树枝把鱼串起来架在篝火上烤,鱼的油脂被火焰逼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火炭上,嗤嗤地响,焦香和鲜味顺着海风飘出很远。
风里希蹲在篝火旁边帮禹翻鱼。她翻鱼的手法明显不如她在工地上的手艺,翻第一面的时候力道太大,鱼差点从树枝上滑下来。禹伸手扶住树枝。
“慢点慢点,鱼肉很嫩,用力翻的话就碎了,来,像我这样。”
风里希试了一次,还是差点翻掉。禹也不催她,就在旁边看着。她又试了两次,总算稳住了。
姬轩辕拎着麻袋回到篝火旁边,哗啦一声把贝壳倒在沙滩上,开始分拣。他把贝壳按颜色和大小分成好几堆。白色带条纹的一堆,淡粉色的一堆,深褐色的一堆,还有一种特别稀有的淡金色贝壳,他单独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像是怕和别的混在一起弄脏了。
他把那个淡金色的贝壳举到夕阳下,光透过薄薄的壳壁,在壳面上折射出一层柔和的暖光。
“你们看这个。这就是那个俩贝壳换一大堆东西的那个人用的。我问他在哪捡的,他说这种贝壳只有退大潮的时候藏在礁石缝最深处,寻常赶海根本摸不到,一年能捡到三五个就算运气好。今天我居然捡到了一个。”
他小心地把淡金贝壳放回干净石头上,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你们先别急着吃鱼,帮我参谋参谋。我盘算了一下,这种淡金色的我要是攒到五个,应该能换一块河边的好地了。再攒一袋普通的,能换够盖一间大屋的木料和石灰。剩下的边角料贝壳还能换几张厚兽皮,做门帘和铺床都够了。”
禹把一条已经烤好的鱼从篝火上取下来,放在干净的石头上晾着。他听完姬轩辕的话,笑了一声。那种笑很轻很浅,嘴角的弧度刚起来就落下去了。
“你算得倒是挺清楚。但你想过没有,等你攒够贝壳换了地,砍了木料,烧了石灰,房子盖好了墙缝也抹严实了,万事俱备——然后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里干什么?自己跟自己说话?”
“谁说我一个人?我这不是提前准备吗。”
“准备什么?准备让姑娘一进门就看见你撅着大腚数贝壳?”
风里希在旁边插了一句嘴。
“哎你这丫头……”
“我说轩辕大哥,你也别光顾着整天泡在你的武器堆里,没仗打的时候你就出去走走,秀一秀肌肉,说不定真就有女孩子看上你了呢,和贝壳应该没有关系吧?”
姬轩辕把贝壳小心地放回袋子里,扎紧袋口。
“你们不懂。我现在打光棍不是因为我捡贝壳。是因为我确实什么都没攒下。别人打仗打完回家有地有房,我打完仗回来只有一身伤疤。风姑娘你知道的,村里那些姑娘看人,第一眼看你有几间房,第二眼看你存了多少粮,第三眼才看你这个人怎么样。我前两样都是零,人家连看第三眼的机会都不给我,我这个人再好有什么用。”
风里希想想也是。她平时在村里走动,确实听那些婶子们议论过。说姬领打仗是一把好手,但你看他那棚子,连个像样的屋顶都没有。嫁过去住哪?跟他一起住破棚子?人家姑娘也不是势利,但总得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吧。
“所以我才着急。”
姬轩辕把袋口扎得紧紧的,绑在自己腰上
“以前光顾着打混沌残党,觉得打完仗再考虑这些也不迟。结果仗一打就是好几年,打完了回头一看,别人都成家了,我还在住破棚子。现在再不攒点家底,过两年还是这样。到时候别说姑娘不愿意来,我自己都不好意思让人家来。”
禹把那条晾凉的鱼递给姬轩辕。
“吃了再说。娶媳妇的事急不来,先把墙缝抹了是正经。”
“我现在就是在为墙缝努力。这些贝壳每一个都是将来墙缝里的一把石灰。”
他接过鱼咬了一大口,嚼了嚼,咽下去,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说。
“不过说真的,我觉得贝壳这东西以后不光是我一个人用。你们想啊,现在只有海边的人在捡贝壳,但他们不知道这东西在内陆也能换东西。等消息传开了,大家都开始用贝壳换东西,那谁手里贝壳多谁就说了算。我现在趁着别人还没反应过来先囤一批,那将来想换什么就换什么,这叫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