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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黑暗之渊(第5页)

伍老直接摘下眼镜,用袖子用力擦着眼睛,不知道是笑出了泪还是被这空前绝后的荒唐给刺激的。

农将军则是转过身,面对墙壁,肩膀一耸一耸,出压抑的、漏气般的声音。

徐子弈安静地站在原地,面具遮挡了他的表情,但他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他的内心也并非毫无波澜。

好半晌,李老才喘着气,拍着桌子:“五百万份?!人手一份?!还认真学习?!坚决执行?!他到底想让人执行什么?!抓一个姓名不详、年龄看着办、性别有的有有的没有、最后可能跑了的人?!这怎么抓?!”

伍老重新戴上眼镜,手指颤抖地指着被涂黑的那一段:“还有这个,涉嫌罪行及危害这一段直接涂黑了,这是什么意思,嗯?他哪怕编几条像样的罪名呢?比如盗窃机关秘密文件、泄露科研数据、阴谋破坏……哪怕空洞点也行啊。我看他的意思是,此人罪大恶极,但具体什么罪我不能说。这是想让手下自己去体会啊。”

农将军转过身,脸还憋得有些红,摇头叹道:“我现在相信商队伙计的话了。这张新通缉令垫马鞍确实好用。但跟这张老的比起来,新的还算信息详实了。至少有个名字和模糊照片。老的这张已经不能称之为通缉令了,这是意识流抽象派通缉令,在抓到人之前,你永远不知道它想通缉谁,以及为什么通缉。”

徐子弈等三人情绪稍微平复,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这就是二十年前,奥拓蔑洛夫在射日之战后,权力交接空窗期,试图攫取第九机关控制权时,弄出来的东西。他当时知道一些名字,但不确定真假;知道涉及射日之战的核心机密,但具体内容他一知半解,也不敢写明;他急于立威,又拿不出任何像样的材料。于是,就有了这个。”

“似乎是老牌贵族出身遗留的傲慢,亦或是为了彰显自己高的九牧国语水平,通缉令的结尾照抄了一句九牧文件的习惯结语,与通缉令的内容格格不入,更突出了这张废纸的滑稽可笑。写文章中出现了大量无法正常打印的部分,那是因为这份通缉令的九牧版本是他亲自翻译的玩意儿,打印的时候下面的人因为权限不够调不出原文来了。”

“结果呢?”李老饶有兴致地问,虽然已经能猜到。

“结果就是,这份通缉令成了北境同盟行政和情报系统历史上最大的污点和笑柄,没有之一。五百万份,耗费了大量当时还算宝贵的资源。下去之后,从最高级别的将领到最偏远的哨兵,所有人看着这张纸,都是一脸茫然。”

“姓名不详——抓谁?年龄看着办——老的少的?性别有的有有的没有——这算什么描述?涉嫌罪行被涂黑——那这人到底干了啥?悬赏面议——找谁议?怎么议?”

“下面的人不敢去问奥拓蔑洛夫,因为他当时脾气暴躁,认为所有质疑都是对他权威的挑战。于是,各级单位开始自行解读和挥。有的认为这是加密指令,需要特殊方式解读;有的觉得这是要清洗内部,随意抓人凑数;更有甚者,认为性别有的有有的没有指的是某种非人形的混沌生物或者实验体,开始在荒野里搜寻怪物。”

“最终的结果是,大规模的混乱和恐慌在北境同盟内部蔓延了一阵子,不少无辜者被牵连,真正的目标一个也没抓到。而那些通缉令的实物,绝大多数最后的归宿,就是被当成废纸。包东西,引火,糊墙,垫桌脚,甚至……”徐子弈顿了顿,“在一些极端缺乏物资的偏远哨所和劳改营,被裁剪开来,作为厕纸使用。因为纸质过分粗糙,效果极差,还引了更多的不满和抱怨。”

会议室里再次爆出压抑不住的笑声。

这一次,连一向最沉稳的农将军都笑得直不起腰,连连摆手。

李老擦着笑出来的眼泪,喘着气道:“所以,奥拓蔑洛夫这个人……你说他蠢吧,他能设计出那些精妙的能量阵列,能提出那些前沿的混沌理论,绝对是科学上的天才。但你说他聪明吧……他能干出这种事!治国理政,协调执行,人心把握……他简直是个婴儿……不,婴儿饿了还会哭呢,他连最基本的命令要可执行都不懂!”

伍老也叹道:“这大概就是他与奋进和铁骨那两个老朋友最根本的不同。奋进同志理想主义,手段激进,但他懂得动员和组织,懂得如何将理念转化为行动,哪怕那行动有时过于冒进。铁骨同志作风强硬,有时专断,但他对官僚体系的运作、对命令如何层层落实、对资源的调配和控制,有着深刻的理解和强大的执行力。他们或许各有各的问题,但他们是真正懂得如何管理一个庞大国家的人。”

徐子弈点头,补充道:“奥拓蔑洛夫是实验室里的王者,是思维领域的巨匠。他能构思出宏伟的蓝图,能破解复杂的谜题。但他永远无法理解,如何让一个命令从纸面变成现实,需要经过多少环节,克服多少阻力,协调多少人的利益和想法。他以为世界就像他实验室里的实验品,输入能量,调整参数,就能得到预期的反应。他把治国和搞阴谋,也当成了一种可以精确计算的科学实验。”

农将军此时已经恢复了平静,接口道:“但恰恰是这种科学实验式的思维,让他在玩阴谋时,更加危险,更加不可预测。他不按常理出牌,因为他根本不理解常理。他可以用最天才的思路,设计出最精妙的陷阱,但同时也会因为忽略最基本的人性变量和执行损耗,让陷阱漏洞百出,或者产生完全意想不到的后果。就像这次的通缉令,本意是制造压力,树立权威,结果变成了一场效率低下的闹剧和笑话。”

李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笑容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而深邃:“所以,我们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敌人:一个科学上的天才,政治上的庸才,阴谋上的鬼才,执行上的蠢材。他危险,因为他掌握着强大的知识和可能危险的力量,且思维不受常规束缚。但他也并非无懈可击,他的脱离实际、急于求成、对执行环节的漠视,都是他的致命弱点。”

他看向其他三人:“那么,回到眼前。对这份垫过马鞍的通缉令,我们九牧,该如何应对?虽说大多数人可能并不会把这东西当回事,但从舆论上,他确实掌握了主动,并自称为正统。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有只有眼前利益的庸人对我们的人下手,或者是借此大做文章。”

徐子弈几乎没有犹豫,给出了和之前一致的答案,但更加深入:“彻底的无视,就是最有效的应对。我们不驳斥,不评论,不给予任何形式的官方关注。让它在我们的舆论场里彻底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任何驳斥或评论,都是在抬举它,都是在帮奥拓蔑洛夫扩散影响力,都是在承认这份荒唐的东西值得认真对待。”

伍老赞同:“对。我们越是不理不睬,越显得它无足轻重,越能凸显奥拓蔑洛夫这出戏的尴尬和失败。我们专心做我们的事:救灾,重建,恢复生产,保障民生。让所有人都看到,九牧在脚踏实地地做事,而北境同盟的领导人,在忙着印废纸和说空话。”

农将军补充情报角度的考量:“从情报价值看,这份通缉令唯一的作用,就是帮我们确认了名单上的人都还活着,并且大致锁定了北境同盟当前情报能力的低下和内部协调的混乱。我们可以据此调整我们对北境同盟整体评估,但无需为此改变我们的任何既定部署。”

李老最后拍板:“好。那就这么定。对外,这份通缉令对我们不存在。对内,归档处理,作为分析奥拓蔑洛夫行为模式的素材之一。小农,你的情报网继续密切关注北境同盟内部动向,特别是混沌权柄研究的任何蛛丝马迹。至于羽墨轩华、韩荔菲他们……”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而坚定:“相信他们的能力和意志。他们是我们最优秀的战士,知道如何在逆境中生存和战斗。我们不过度干预,但要在他们真正需要、且不暴露我们自身的前提下,提供可能的最间接的帮助。记住,我们现在要营造的形象是:九牧忙于自家重建,无暇他顾,甚至无力顾及自家流落在外的战士。要让奥拓蔑洛夫认为,我们根本顾不上他这出戏,这样,他才会更放心、更肆无忌惮地去推进他真正的计划。”

“而当他真正开始推进,当他因为急于求成和脱离实际而露出巨大破绽的时候,”李老的目光扫过三人,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千钧之力,“才是我们该动的时候。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沉住气,种好地,修好路,攒足力气,备好刀。”

“让奥拓蔑洛夫,继续去印他的废纸,做他的美梦吧。”

“这场戏,我们慢慢看。”

会议结束。

徐子弈默默地将那张二十年前的通缉令“珍品”收回档案袋,放入文件包。在他准备离开时,李老忽然叫住了他。

“小徐。”

徐子弈停下脚步。

“你当年……也是这张纸上姓名不详的人之一吧?”李老问得很直接,目光锐利而复杂。

徐子弈背对着他们,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名单很长,不详的人也很多。”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平静无波

“我很荣幸,曾是其中之一,也是现在为数不多还‘活着’的人。”

说完,他微微颔,拉开会议室的门,身影融入外面走廊昏暗的光线中,消失了。

门缓缓关上。

房间里剩下李老、伍老和农将军。

伍老望着关闭的门,轻轻叹了口气:“那孩子……心里压着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还要重。”

李老也望着那个方向,眼神悠远:“是啊。但有些担子,生来就是要扛的。就像现在,有些棋,明知险恶,也必须要下。”

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蓉城稀疏却顽强的灯火。

“告诉下面所有人,按计划行事。低调,务实,积蓄力量。”

“至于北方那个天才科学家和他的废纸通缉令……”

李老的嘴角,扬起一抹淡漠而充满自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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