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高高的树冠层跟着她。
又是几次一无所获的外出,温元再度将织娘叫下来,让它不要沿路拉蛛丝,更不要把蛛丝往她身上绕。
总算有了收获。
她不仅遇到各式各样的昆虫,大大丰富了她的怪物录入事业,还遇到了其它蜘蛛。
她现在知道了,地下巢穴并不只是织娘一头蛛的巢,只是它占据着中心最广阔位置。
向外,向周遭辐射扩散,还有大量的巨型蜘蛛栖息,也就是实验基地存储信息里所谓的“织女”工蛛群。
这也是她曾经一个人在丝巢听见窸窣活动声的原因。
并非灵异事件,也并非还有别的人类,正是来自于她们活动的邻居蛛们。
长时间定居,尽管对专业知识一窍不通,她也大致弄清了虫巢的运作模型。
穹顶以蛛丝封闭着,地下以蛛丝为地基。
这里像是个对外的单向通道,不时会有雨水从天而降,但蒸发缓慢,因此林中以及空气里总是湿漉漉的。
这座虫巢是一座超大型的、还在生长的怪物。
奠基者蜘蛛们会定期加固并拓展浮岛的根基,周期大约是一月一次。
值此时刻,织娘会带她一起去到浮岛边际。
虫巢太大,她们的巢穴又位于正中央,路途漫长,当然不能再由着温元迈着两条人类的小短腿跑。
但大蜘蛛就不一样了。
她怀疑它八条腿的最高时速能比时下最先进智能的悬浮交通工具还快。
它编织一枚小型丝囊放在头胸部背板上,让她坐在里面,用黏性蛛丝固定保证安全——好消息,由于日常相处里反复接触过敏原,她对它分泌的黏液滴已经基本脱敏了。
视野拔高拓宽,远远超出她平常行动的高度,身前身后景象一览无余。
把蜘蛛当载具,这么诡异小众的组合竟也叫她领先全地表人类率先体验上了。
第一次被它用前肢托举着爬上去,她激动得心脏快要跳出来。
身下刺棱的绒毛被压平,她新鲜十足地坐定,从丝囊里伸出手,在它大圆脑壳上东摸摸西摸摸。
织娘大概觉得痒,以一个搔头的姿态抬起条前足折过来,轻柔将她推回原位,然后在她摸过的地方挠了挠。
大蜘蛛地面平移时速度快又稳,弹跳起来则忽上忽下十分刺激。
穿出广袤的雨林后,一层层如浮浪翻涌的云海近在眼前。
这里没有植被,薄薄的灰褐土壤覆盖着,然后色彩渐变,过渡为白纱样的蛛丝,像风暴过后黄土将大雪掩埋,层次丰富。
再往前,一片蛛头攒动,形成五彩斑斓波光粼粼的壮观潮水。
无数八足怪物占据边界线忙碌着。
最大的这只怪物驮着她匀速环绕行进,仔细巡视。
哪怕以大蜘蛛的速度,且全程不停止,这个过程也将持续一整天,超过十二小时。
而假如途遇需要停下修补的位置,她就会被它用步足勾起放下地,在距离浮岛边缘至少百米的地方,坐进它现场编织的柔软囊袋里。
织娘去工作,她举起摄像仪拍摄观察。
离边缘越近,蛛网越稀薄,岛基越不稳,因此它不让她靠近。
她能清晰看见一头头蜘蛛穿梭忙碌,这些体色微有不同且体型各异的被毛节肢生灵,攀附在平坦的地表或高高的丝墙,每个都摇晃着圆圆腹部、拖曳着长长丝线辛勤工作。
从纺器喷出万千蛛丝一摞一摞堆积覆盖在边缘,当厚度达到一定程度,再有蜘蛛们使用腿节与身体适当推挤,新生的丝墙在重力作用下沉降,成为新的浮岛地基。
具体原理不清楚,然而,就是一群蜘蛛制造的生物蛋白缔造了这诗史般的奇景,支撑这样庞大的虫巢生态运转。
而亲眼见证这一幕,更叫人心潮澎湃,震撼无以复加。
这观感太神奇了。
她好像抵达了一个全息大型游戏里的地图边缘,新的模块正在眼前徐徐加载展开,恍若神迹。
她一下体悟到了这座虫巢的设计者们为何将这群奠基者蜘蛛命名为“织娘”与“织女”们——
掌握织造之力的神祇,织云锦造天衣,衍天象护农时。
工蛛打基础,织娘负责把控质量。
它将粗制滥造的蛛网扒开,将绵软的填充物扯出来,重新纺丝填补上空缺……
然后教训偷工减料的蛛。
镜头追寻着那头鹤立鸡群的庞然大物,只见没一会儿,偏小一号的紫灰色大毛蛛颤颤巍巍脱离了蛛群,爬到织娘面前。
织娘螯肢大大张开抬起,硕大的毒牙亮出,触肢与第一对步足也扬起,声势骇人。
但一转眼,织娘发现它囊袋里的小人双目亮亮地举着摄像镜头对准这方,眼睛一眨不眨。
被这样看着,最终它只是不轻不重鞭了几下。
现场蛛吓得吱哇乱叫,肢体摩擦出响亮簌簌声,八条腿在原地交替弹动,就是不敢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