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微蹙的眉心,到挺直的鼻梁,再到薄而微抿的唇瓣,看着他熟睡的模样。
不知为何,她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生珩儿的那一日。
那是一场毫无预兆的早产。
九个月的身孕,她正在院子里散步,腹痛毫无征兆地袭来,像一把钝刀在肚子里绞。
撕心裂肺的疼瞬间席卷全身,她连站都站不住,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滚烫的冷汗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肌肤上,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浑身脱力,连呼喊的力气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她只记得自己紧紧抓着知夏的手,指甲都掐进了她手背里。
产婆和大夫匆匆赶来,把小小的产房围得水泄不通。
人人脸色凝重,老大夫切完脉后,眉头拧成了疙瘩,低声对旁边的人说:“二奶奶早产,胎位不正,难产凶险,怕是……怕是撑不了太久。”
产房外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来。
是府里的几位族中长辈。
“哪比得上裴家的男孙重要?”
“如今难产,自然是保孩子要紧。”
“玉娴,崇山和淙儿如今不在府里,你若是连这点决断都没有,还做什么主?”
她本就被剧痛折磨得奄奄一息,她闭上眼,任由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混着冷汗,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生死于她而言,好像也没什么所谓,大不了可以解脱。
她这一生,从来都身不由己。
而那几天裴淙还在千里之外的边境处理军务,接到家里的电报,不顾一切地往回赶。
昼夜兼程,马不停蹄,为了能快一点,再快一点,他接连跑死了两匹快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回到她身边。
等他终于冲进产房时,她已经气若游丝,气息微弱得几乎探不到。
大夫跪在地上,颤着声回禀:“少帅,二奶奶油尽灯枯,还请少帅定夺,保大,还是……”
裴淙的目光落在榻上奄奄一息、毫无生气的她身上。
他几步冲到榻前,直直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膝盖磕在硬地上,出一声闷响。
他伸手,紧紧握住她冰凉僵硬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白,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鹿聆……不准睡。睁开眼,看着我。”
阮鹿聆的眼皮重得像坠了铅,艰难掀开一条缝,只模糊看到他紧绷到泛青的下颌线,便又无力地垂落。
她想说点什么,嘴唇翕动,却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一个字一个字敲在她涣散的意识里。
“保大,没有第二个选择。”
后面的事情,她就是从知夏的口中得知。
就在那死寂之际,裴淙起身,一路闯过庭院回廊,无人敢拦,径直冲向帅府最深处、最肃穆的禁地——宗堂。
裴淙一身风尘未褪的军装,肩章沾着夜露与尘土,梢凌乱,眼底布满猩红血丝。
他穿过层层院落,径直推开那扇厚重的、刻着先祖纹样的木门。
门轴转动,出沉闷悠长的声响,像是跨越了百年时光。
屋内没有点灯,只燃着几盏长明油灯,昏黄微弱的火光摇曳,将一排排林立的祖宗牌位映得肃穆森严。
牌位整齐排列在紫檀木供桌上,香案上青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檀香与肃穆的气息,压抑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吸。
这里是裴家的根基所在,是无人敢擅闯、无人敢轻慢的圣地。
几位白族老早已守在此处,个个面色沉肃,眉眼间带着常年执掌家族事务的威严。
见裴淙闯入,齐齐抬眼,神色冷厉。
“裴淙,宗堂禁地,你怎可擅闯!”为的族老语气里满是斥责,“产房之事,族里已有定论,舍母保子,保全裴家香火,乃是正道。你身为裴家子孙,难道要违背祖训?”
另一位族老沉声附和:“那女子本就是你强娶而来,并非明媒正娶的正室,更算不上裴家至亲。为了她违背祖制、舍弃孩子,实属糊涂。将来你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