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桥洞下面。”
说完,他还吸了下鼻子,仰着脸,目光直愣愣、真诚地看着黎诏。
“……”
小张在一旁压低声音提醒:“这什么年代了,怎么可能有人住桥洞?诏哥,你是不是遇到骗子了,他从哪儿来的啊。”
黎诏自上而下跟安小河对视了片刻,道:“你看着店,我把人送派出所。”
“我也去!”小张立刻答。
“你去干什么,我车只能带他一个人。”
“我骑电动车,去了看看什么情况,万一我能帮到忙呢,再说马上也该下班了,早晚要走。”
黎诏没理他,将柜台上的零件收好放起来,转身时,却见安小河已经从椅子上起来,蹲到了角落的小桌边,正和桌上那盒纯牛奶安安静静地对视。
“……”黎诏顿了一下,对已经拿出车钥匙的小张说:“给他把牛奶带上。”
县城不大,从修表店到派出所只用了十分钟,这次安小河坐在黎诏的身后,紧紧抓着他腰侧的衣服,没有半点成年人该展现出来的距离感,这让黎诏坚定了等下见到对方父母时要好好辩论一番的决心。
到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停好车,把安小河提下来,黎诏进了派出所。
大厅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脑袋还在淌血的中年男人,正低头填着表格,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安小河那副瘦伶伶的身板上时,竟混不吝地咧开嘴笑了一下,对方脸上的血迹还没擦干净,那笑容在灯光的衬托中显得有点人。
黎诏皱了下眉,下意识看向身侧,安小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牛奶拆开了,正含着吸管,小口小口地喝着,仿佛身在哪里、周围有谁,他一切都不在乎。
这时候,两名警察搀着一个老人出来了。
“您以后骑车可得注意,转弯的时候看后视镜,今天这种情况太危险了。”一位警察边走边叮嘱。
“好好,我肯定注意,肯定注意……”老人连连点头。
其中一名警察看到黎诏他们,便加快脚步过来:“二位什么情况?”
黎诏把安小河轻轻推到身前:“不知道谁家小孩,在南山附近的野地里捡到的,问父母名字不知道,家住哪也不清楚,叫安小河,我觉得名字也不一定真实,麻烦查一下,给人送回去。”
“年龄多大?”警察问。
“成年了。”黎诏话音刚落,安小河把牛奶喝完,明明盒子底部已经所剩无几,但他依旧努力地一直吸,出滋滋滋的空响。
“……”黎诏移开目光,补了一句:“他说他成年了,但我不确定。”
警察略有所思地点点头:“行,过来吧,先采个血样。”
还没来得及动,另一位警察搀着那个老人走近了,老人目光扫过安小河,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些:“小河,你怎么在这儿?”
几人便纷纷将目光投到二人身上,安小河抬起眼,愣了两秒后才轻声开口:“爷爷。”
见他们认识,黎诏心下一松,觉得事情简单了,他此刻满脑子还惦记着下午送来的那块待修的手表,便直接向安小河确认:“这是你亲爷爷?”
安小河安静地垂下睫毛,不声不响地捏着手里已经空了的牛奶盒,没有回答。
警察见状,转向老人询问:“老人家,这是您亲孙子吗?孩子怎么不回家呢,是遇到什么困难,还是有什么其他情况?”
老人一口牙都快掉光了,说话都漏风,颤颤巍巍地摆手:“不是我亲孙子,我之前是南山福利院看门的保安,他是那里的孤儿,根本就没有父母。”
小张这时才匆匆赶到,见气氛不对,便默不作声地站到了一边听着。
老人说,安小河两岁时就被送进了福利院。院里没有亲属的孩子都跟着院长姓安,名字也是院长给起的,因为他育慢,说话又结巴,一直没人愿意领养,身边的小孩三四岁就被接走了,他直到七岁,才终于等来一对夫妻。
听别人讲,养父母对他并不好,而且在把他领回家的第三年,养父的母亲也就是安小河名义上的奶奶,得了重病,家里钱紧,安小河的书也就念不下去了。
谁也想不到这对夫妻比身患癌症的母亲走得还要早,一场车祸两条命,就这样轻飘飘没了,家里只剩下他和奶奶,这么多年只能依靠补助来勉强维持生活,看病拿药。
直到上个月,安小河的奶奶去世了,他叔叔想要那点老房子,就找了个理由把他赶出来,他无家可归,更没了可以亲近的人,只好就在福利院附近随便找了个地方住着,幸好是夏天,如果再冷一点,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