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子时。
幽州城南门外三里,一处被大雪掩埋的乱葬岗。
“嘶——这鬼天气,张大帅还没造反,这老天爷倒是先造反了。”
顾长安拢着袖子,整个人缩在那件并不算厚实的青衫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膝盖的积雪中。他没有动用《太虚归元》的内息去御寒,不仅是为了隐匿气机,更是因为他这人骨子里带着股“能省一分力绝不多花半分”的惫懒。
走在他身侧的沈萧渔,却是截然不同的画风。
一袭暗红色的紧身劲装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惊鸿剑用灰布缠着负在背上。通幽境巅峰的法相剑气在体表形成了一道极其微弱、却又坚韧无比的无形屏障,将风雪尽数隔绝在三寸之外。
听到顾长安的抱怨,沈萧渔转过头,那双在黑夜中亮得惊人的桃花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
“堂堂一个能把太子当狗杀的高手,连这点寒气都受不住?顾长安,你那身浑厚的真气,难不成都是面团捏的?”
说着,少女解下腰间的酒壶,随手一抛。
“啪。”
顾长安稳稳接住,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酒水顺着喉咙滚入胃里,烧起一团火热。
“你懂什么,这叫和光同尘。”顾长安抹了把嘴,将酒壶扔回去,“在这兵荒马乱的幽州城外,若是一个个都像你这样顶着个大火炉似的气机屏障,三里外城墙上的暗哨就能把你当成活靶子射成刺猬。”
沈萧渔撇了撇嘴,虽然心里觉得他在狡辩,但还是乖乖地收敛了外放的剑气。
风雪瞬间扑在她的脸上,冰冷的触感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到了。”
顾长安停下脚步,抬起头。
前方百步之外,便是幽州城那巍峨的黑灰色城墙。只不过,因为前些日子的地龙翻身,原本坚不可摧的城墙在东南角塌陷了一大段。
但此刻,那处塌陷的缺口不仅没有成为破绽,反而变成了一座绞肉机般的死亡堡垒。
缺口处,密密麻麻地堆满了两人高的原木拒马,削尖的木刺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寒光。拒马后方,隐约可见一排排手持强弩、身披重甲的边军士卒,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塑般矗立在风雪中。而在他们头顶上方临时搭建的木制望楼上,两盏巨大的防风气死风灯正来回扫射。
“防卫竟然如此森严。”沈萧渔眉头微蹙,手已经习惯性地搭在了剑柄上,“这种阵仗,根本不是防流民的,这分明是防大规模骑兵冲锋的战阵!那张大帅到底是防朝廷的平叛大军,还是防关外的西秦?”
“不管防谁,至少说明一点。”
顾长安眯起眼睛,盯着那些纹丝不动的暗哨,“这位张大帅,并没有像朝廷邸报上说的那样‘纵兵劫掠、全城失控’。能在这等极寒天气下,让士兵死守残垣而不哗变,这幽州军的军纪,硬得可怕。”
“硬冲肯定不行,会打草惊蛇。”沈萧渔看向顾长安,“怎么进去?”
“我这人最讨厌走门。”
顾长安转过身,沿着城墙根的阴影,朝着一处没有塌陷、且高达七丈的完好城墙段走去。
“飞过去。”
沈萧渔一愣“这城墙上还有倒刺,还这么高,不借力虽然能上去,但动静绝对小不了。你那轻功……”
她的话还没说完。
顾长安已经停在了城墙根下。他转过身,对着沈萧渔极其自然地张开了双臂,脸上挂着一抹理直气壮的懒散笑容。
“所以啊,这就体现出带你来的价值了。”
“沈女侠,劳驾,带我飞。”
看着那个张开双臂、一副“求抱抱”姿态的青衫少年,堂堂北周剑仙的脸颊瞬间在风雪中涨得通红。
“顾长安!你要不要脸!”
沈萧渔拒绝着,但身体却极其不争气地走上前。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想要娇嗔的冲动,一把搂住顾长安那精瘦的腰身。
顾长安也是极其熟练地反手环住了少女那充满韧性的肩膀,甚至还顺势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压了上去,嘴里还嘟囔着“搂紧点,这墙壁滑,掉下来你得负责。”
“你闭嘴!”
沈萧渔脸上一红,足尖在雪地里猛地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