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虽被短暂地挡在了三十里堡的废墟之外,但人间的苦难,从来不是靠着几句口号和一腔热血就能瞬间抹平的。
之前的那些话语,哪怕说得再掷地有声,落到实处,依旧是一地令人焦头烂额的鸡毛。
五六十个感染了风寒甚至疫病的流民,加上三十个饿了几天几夜的残兵。想要在极寒的天气下把他们从鬼门关拉回来,其难度无异于登天。
篝火虽然生起来了,但湿透的柴火冒出刺鼻的浓烟,熏得人连连咳嗽。残破的毡布根本挡不住四面漏风的断墙。
裴玄和谢云初等人,此刻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百无一用是书生”。
那些在户部账本上看起来轻飘飘的“安置”二字,变成了流民身上散的恶臭、伤口溃烂的脓水,以及那怎么也喂不进去的糙米汤。
“咳咳……顾兄,这……这不行啊。”
苏温搓着冻得僵的手,从风雪中钻进了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原本那张总是挂着精明笑意的脸,此刻被冻得青紫,满是疲惫。
他并不是什么神仙,苏家的名头在这北地也并非万能。
“我去丰县买药买粮,那药铺的老板一开始根本不买账。在这兵荒马乱的地界,苏家的金牌顶多能让他不报官。真正让他把那几车麻黄和柴胡吐出来的,是我许诺了他在江南道三年的免税盐引,外加让随行的两个虎贲营护卫,直接把刀架在了他小舅子的脖子上。”
苏温灌了一口冷茶,喘着粗气。
“顾兄,这北地的世道,烂透了。有钱都未必好使,他们只认刀子和现成的粮食。咱们带来的那些辎重,若是不省着点用,这五六十个人,就能把咱们拖死。”
顾长安坐在马扎上,听着苏温的汇报,并没有太多的意外。
这就是真实的世界。没有那么多纳头便拜的无脑桥段,有的只是利益的交换和暴力的威慑。
“辛苦了。”顾长安点点头,目光转向帐外。
那里,李若曦正带着素素,在难闻的浓烟中,给重症的流民施针灌药。
“把李校尉叫进来吧。”
顾长安淡淡地吩咐道,“戏唱得差不多了,这烂摊子到底该怎么收,总得让地头蛇交个底。”
片刻后,厚重的帐帘被掀开。
幽州城南大营校尉李铁,带着一身雪花和复杂的忐忑,大步走了进来。
他虽然吃了一顿饱饭,也喝了素素熬的汤药,但身为一个在边关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兵,他不可能因为一顿饭,就对这几个来历尚且难以查证的年轻人死心塌地。
在这乱世,谁知道这些人是不是哪路人马派来收买人心的手段?
“几位恩公。”
李铁抱拳,虽然行了礼,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眼神中带着一种审视和戒备。
“诸位的救命之恩,李某和三十个兄弟没齿难忘。但李某身为大唐边军校尉,职责所在。诸位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会带着江南口的口音,却能调动这等精锐的骑兵?”
他看了一眼帐外那些宛如黑色雕塑般的士兵,心中忌惮极深。
“若是不明示身份,李某纵然是死,也不能带着兄弟们跟着诸位走。这是军规。”
听着这番硬气的盘问,苏温和裴玄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这军汉,倒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顾长安却没有说话。
他只是侧过头,看向刚刚掀开帐帘、洗去了一手药渣和血污的李若曦。
少女走了进来。
她没有换上什么华丽的衣裳,依旧是那件素净的衣裙。但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刻意收敛气息,而是直接走到了主位上,缓缓坐下。
李铁眉头一皱,刚想开口质问这个少女为何如此托大。
下一秒。
“啪。”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案几上响起。
李若曦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极其随意地扔在了李铁的面前。
那是一半暗金色的、雕刻着狰狞虎头的虎符!
在那半块虎符旁边,还跟着一卷用明黄丝线捆扎、盖着鲜红的“受命于天”传国玉玺大印的圣旨!
“这……”
李铁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虽然只是个校尉,但那半块虎符的制式,那明黄圣旨上散出来的不可侵犯的皇权威压,他就算是瞎了眼也能认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