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去求宋时明开仓放粮,那畜生却紧闭府门。大帅眼看着城外的军户和百姓活活冻死,一怒之下,这才带着亲卫营砸了刺史府,斩了宋时明。”
“所以。”
李若曦听明白了,眉头紧紧蹙起。
“幽州并没有丧失秩序。军队还在,幽州的底子也还在。只是……粮食没了,或者是被人藏起来了。而为了掩盖擅杀刺史的罪名,幽州军封锁了消息,伪造了暴民屠城的假象?”
“正是如此。”李铁低下头,“大帅知道自己犯了死罪,所以下令封城。军队接管了幽州的治安。如今的幽州城内,其实很安静。有钱的继续吃肉喝酒,没钱的……就在家里安静地饿死。”
这种“安静”,比暴乱更让人毛骨悚然。
这是一种制度性的、冷暴力下的集体屠杀。
“既然幽州封城,那这些流民是怎么回事?”裴玄敏锐地抓住了漏洞,指了指外面那些难民,“他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李铁闻言,身子猛地一震,那张刚毅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难以掩饰的恐惧。
“这……正是末将觉得最蹊跷、也是最害怕的地方。”
李铁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帐外的风雪。
“殿下。末将奉命驻守三十里堡,是为了拦截那些试图南下的百姓。因为冀州那边下了死命令,绝不接收任何一个幽州难民。”
“可是……”
李铁抬起头,看着帐内的众人,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见鬼的惊悚。
“急报上说,有数十万流民暴动南下。末将带着兄弟们在这里死守了十天十夜!”
“但末将这十天里,看到的、拦截到的,加上外面那些,总共……不到三千人!”
轰!
这句话,让整个大帐内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数十万流民。
拦截到的不到三千人。
这可是大平原,大雪封山,他们不可能长了翅膀飞过去,也不可能凭空遁地!
“人呢?”谢云初的声音都在抖。
“十万活生生的人……去哪了?!”
李铁痛苦地摇了摇头。
“末将不知道。末将派出的斥候,只要往幽州城方向深入过五十里,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一个。”
“那五十里的风雪带,就像是一张张开了血盆大口的怪兽。把那些原本应该逃出来的百姓……全都吞噬得干干净净。”
死寂。
大帐内,只能听到外面的风声犹如鬼哭。
顾长安坐在阴影里,那双深邃的桃花眼,此刻已经完全眯了起来。
他的脑海中,如同最精密的计算机一般,疯狂地调取着在京城时看过的关于幽州的堪舆图和人口黄册。
“幽州一十六县,在籍户数七万余户,口三十万有奇。加上隐户和军户,少说有四十万人。”
“宋时明倒卖常平仓,大雪封路。即便世家不放粮,但人在面临绝境时,求生的本能会让他们像蝗虫一样四处奔逃。”
“四十万人,绝不可能只逃出来三千。”
顾长安在心里冷冷地盘算着。
“除非,有人在幽州城外,或者在某个特定的区域,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把这些流民……全都‘圈’了起来。”
“圈起来干什么?”
“造反?练兵?还是……血祭?”
顾长安想起了在落凤坡截杀他们的那个九品白衣人,想起了老天师的陨落,以及西秦的阴谋……
事情,远比一个简单的贪腐案或者军方哗变要复杂得多。
但他没有把这些猜测说出来。
在没有绝对的证据和武力压制前,说出这些,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李校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