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明德长公主,领北地抚军大都督印。”
李若曦坐在主位上,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如同万载寒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李铁,声音中透着一股子生杀予夺的浩荡天威。
“李校尉,这个身份,够不够你跟着本宫走?”
轰!
李铁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明德长公主?!那个传说中刚刚认祖归宗、深得圣宠,甚至传言可能要成为大唐储君的长公主?!
这等足以惊天动地的大人物,不在那长安城的深宫里待着,怎么会穿着一身麻布粗衣,出现在这冻死人的三十里堡废墟上?!甚至刚才还在亲手给那些长满烂疮的流民喂药?!
“扑通!”
没有任何犹豫。
这位在死人堆里都没眨过眼的硬汉,双膝重重地砸在冰冷的泥地上,整个上半身深深地伏了下去,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战栗而剧烈抖。
“末将……幽州大营折冲校尉李铁……”
“叩见长公主殿下!叩见大都督!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不仅是他,就连帐外那几个正好听到这句话的残兵,也全都是双腿一软,齐刷刷地跪倒在雪地里。
皇家。
在这个时代,那就是天!
“起来吧。”
李若曦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她没有端着架子,而是示意裴玄将李铁扶了起来。
“本宫此番北上,是为了幽并二州的灾情而来。”
少女直视着李铁,开门见山,毫不拖泥带水。
“李校尉,朝廷接到的八百里加急说,幽州城破,刺史宋时明被暴民挂在城墙上,灾民数十万,整个幽州已经成了一片白地。”
“但本宫一路走来,看到的却并非如此。”
李若曦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
“告诉我,幽州,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听到“幽州”二字,李铁那张刚刚恢复了几分血色的脸,再次蒙上了一层灰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苦涩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着作为军人的无奈,也有着对这世道荒谬的悲哀。
“回殿下……”
李铁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北地的风雪全都咽进肚子里。
“先前听大人们所说朝廷接到的急报,或许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宋时明那个畜生确实死了,也确实被挂在了城门楼子上。但他不是被暴民杀的。”
李铁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冷光。
“他是被幽州折冲都尉,也就是末将的顶头上司,张大帅,亲自下令砍了脑袋的。”
此言一出。
帐内的谢云初和裴玄皆是倒吸一口冷气。
边军将领,擅杀一州刺史!这等同于谋逆造反!
顾长安却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依旧不动声色地听着。
“殿下有所不知。”李铁咬着牙,继续说道,“这幽并二州,苦寒之地。其实并没有外人想象的那般穷困潦倒。这里夏秋两季水草丰美,牛羊成群结队,肉是根本吃不完的。”
“但是,这里不产粮食。”
“所有的米面粮油,全靠南方和京畿道运过来。平日里,百姓靠着给大户人家放牧、或者做些皮毛生意,换取铜钱去买高价粮,倒也能勉强糊口。”
“可今年这场六十年不遇的白灾,把路全封了。南方的粮运不过来,幽州城内的粮价,一夜之间翻了三十倍!”
“穷苦百姓吃不起粮,去求那些大户。可那些世家大族宁愿把冻死的牛羊扔掉,也不愿拿出一口肉来赈济!在他们眼里,那是牲口,是财产,贱民的命,不值钱!”
“宋时明为了自己进献祥瑞的政绩,不仅强征民夫,更是把常平仓里最后一点救命的粮食,偷偷抵押给了西秦的游商换了黄金!”
李铁的眼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