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却有一种能让人瞬间冷静下来的定海神针般的作用。
“也就是说,现在的幽州城,虽然断粮,但城防还在,军队也没有散。只是那幽州都尉因为杀了刺史,怕朝廷降罪,所以拥兵自重,闭门不出,对吧?”
“是。”李铁恭敬地答道,他现在对这个一直坐在旁边、却能让长公主殿下如此看重的青衫少年,充满了敬畏。
顾长安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李若曦。
“若曦,你怎么看?”
李若曦端坐在主位上。
她看了一眼顾长安,又看了一眼下方跪着的李铁,以及神色凝重的谢云初、裴玄等人。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属于大唐长公主的威仪挥到了极致。
“李校尉,你先退下吧。安抚好你手下的兄弟和那些百姓。粮食和药材,本宫带来的足够。告诉他们,朝廷没有抛弃幽州,本宫既然来了,这天,就塌不下来。”
“末将遵旨!誓死效忠殿下!”
李铁重重地磕了个头,红着眼眶退出了大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帐内的气氛,却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李若曦看着顾长安,原本端着的架子微微松懈了几分。她下意识地想要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顾长安身边去,就像以前在竹林小院那样,挨着他坐下,问他该怎么办。
但她刚要起身。
顾长安却忽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走向她,反而后退了半步,双手抱拳,对着李若曦微微一躬身。
“殿下。”
顾长安的声音不大,却异常的清晰,带着一种极其陌生的、疏离的君臣之礼。
“如今局势不明。幽州军拥兵自重,十万流民不知所踪。臣以为,我们现在只有三千神策军,虽然是精锐,但带着大批的赈灾辎重,行动迟缓。”
“若是贸然大军逼近幽州城,万一那张都尉狗急跳墙,以为朝廷是来剿灭他的,拼死反抗,那便是兵戎相见。这三千兄弟,填不平幽州城的护城河。”
顾长安的语气冷静得就像是在讨论一块木头的价格。
“臣建议,大军就地驻扎在三十里堡。等七日之后,兵部调派的北大营三万援军抵达,再行入城,方为万全之策。”
但在场的谢云初和裴玄,却都愣住了。
他们震惊的不是顾长安的策略。
而是他的态度!
那个在江南道敢跟巡抚拍桌子、在含元殿敢当着皇帝面吃软饭的顾长安。
此刻,竟然在对着李若曦行君臣之礼?!
甚至,他连称呼都换成了冰冷的“殿下”和“臣”!
李若曦也是浑身一僵。
少女刚刚抬起一半的身子,硬生生地顿在了半空中。
她看着顾长安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那微微躬身的姿态,心口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先生……”
她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和慌乱。她想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生分。
但顾长安只是微微抬起眼皮,那双深邃的桃花眼,极其平静、却又极其锐利地看了她一眼。
李若曦冰雪聪明,她瞬间读懂了那个眼神的含义。
这里不是竹林小院,也不是在只有他们几个人的马车里。
这里是中军大帐,外面有三千神策军,里面有谢云初和裴玄这些未来的大唐重臣!
她现在不是那个可以躲在先生背后撒娇的民女,她是大唐的明德长公主,是手握虎符、代表着皇权威仪的抚军大都督!
在这个动荡不安的北地,在这个需要她树立绝对权威的军营里。
如果她表现得像个离不开男人的小女人,如果她任由顾长安在人前对她随意拿捏、甚至代她号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