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兄。”
最先开口的,是一向温润如玉的谢云初。
他哆嗦着掸了掸青衫上的雪沫,那张冻得有些紫的俊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极其洒脱、甚至带着几分诗意的笑容。
“云初知晓此行的规矩。但我等并未着官服,也未曾混入军阵,只是走在这大唐的官道上。难道这大唐的律法规定,大都督出巡,就不许百姓在后面同路了吗?”
谢云初看着眼前这漫天的风雪,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理想主义光芒。
“顾兄刚才说,我的锦绣文章说退不了流民。”
“正是如此。这半年来在翰林院,云初每日所见,皆是那些用华丽辞藻堆砌出来的太平粉饰。我写的诗,越来越精致,却也越来越觉得空洞,甚至闻到了一股腐朽的胭脂气。”
谢云初直视着顾长安的眼睛。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不想做一个只会坐在暖阁里写‘朱门酒肉臭’的酸儒。我想去那真正的苦寒之地看一看,去看看这天下最真实的饿殍,去吹一吹那能冻裂骨头的北风。”
“若是不能亲眼见证这人间的苦难,我谢云初这辈子的笔,便再也磨不出一丝锋芒。”
谢云初微微躬身。
“顾兄,我只求同行,生死自负。绝不劳烦顾兄分心相救。”
顾长安听着这番话,心中微微一震。他看着谢云初,第一次觉得,这个总是被自己视为“书呆子”的江南第一才子,骨子里竟然有着这般近乎殉道般的痴狂。
“你倒是清高。”顾长安哼了一声,转头看向裴玄。
“你呢?裴大人。你可是裴相的亲侄孙,户部最年轻的主事。你这一走,裴家的政治布局可就被你全打乱了。你大好前程不要,跑来凑什么热闹?”
裴玄没有像谢云初那样大谈理想。
他只是极其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当着顾长安的面,并没有对着他,而是对着前方那辆停着的青篷马车,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甚至可以说是极其逾越的大唐臣子面见君王的大礼。
“顾先生明鉴。”
裴玄的声音沉稳如山,透着一股子远同龄人的老辣与政治清醒。
“裴玄此行,并非只是一腔热血,更是裴家,或者说……是江南裴氏一脉,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他抬起头,眼神中没有任何闪躲。
“京城裴家,有叔祖父(裴寂)坐镇,讲究的是中庸之道,是不偏不倚。但江南裴氏,不能永远只做旁观者。乱世将至,天降大任于殿下。裴家需要有人站出来,去赌一个真正能中兴大唐的明主。”
“幽州虽是死局,但亦是破局之机。殿下身边,缺一个懂户部调度、懂安抚流民、甚至必要时能替殿下背黑锅的钱粮大总管。”
裴玄的目光直视着顾长安,语气中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裴玄不才,愿以这条命,去填幽州的账本。只求有朝一日,若殿下真能凤临天下,能念在今日风雪同行的份上,给江南裴氏,留一条青云之路。”
顾长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看着裴玄。
这才是真正的世家子弟!没有那些虚无缥缈的浪漫,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都是基于最残酷的利益权衡与政治投资。
他来幽州,是在向李若曦递投名状。是在用自己的命,去豪赌一个“从龙之功”!
哪怕李若曦现在还只是个长公主,但在裴玄这种极其敏锐的政治嗅觉看来,那个敢于在太极殿上舌战群儒的少女,已经具备了成为一代女帝的所有潜质。
“裴家,倒是生了个好脑子。”顾长安不置可否地评价了一句。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正在雪地里不停搓手、冻得鼻涕都快流出来的苏温身上。
“你呢?苏大少爷。”顾长安嗤笑一声,“谢云初求名,裴玄求权。你一个腰缠万贯的商贾之子,这辈子最怕死,你跑来这修罗场干什么?送快递吗?”
“阿嚏!”
苏温重重地打了个喷嚏,用那件昂贵的白狐裘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一些。
他看着顾长安,那张平时总是挂着精明笑容的脸上,此刻却难得地露出了几分苦涩与坦诚。
“顾兄,你说的对。我这人最怕死,也最爱钱。”
苏温哆哆嗦嗦地搓着手,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但我爹教过我。这世上,最大的生意,不是倒卖丝绸,也不是开钱庄。”
“而是……投城一个人。”
苏温强忍着寒冷,嘿嘿一笑,露出了一排白牙。
“我苏家再有钱,在这京城的权贵眼里,也不过是个可以随时宰割的肥猪。我当个户部员外郎,到了头也就那样了。他们骨子里,永远看不起我。”
“但是……”
苏温的眼神偷偷地往马车的方向瞟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那股子商人的疯狂赌徒心理暴露无遗。
“殿下可是这大唐唯一的皇室血脉啊!万一呢?万一殿下真的成了那九五之尊……”
“我苏温这辈子,胸无大志。我其实就不爱当什么鸟官,我就想以后在江南,做个逍遥自在的富贵闲人。谁也管不着我,谁也不敢欺负我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