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上前两步,目光在谢云初、裴玄、苏温三人脸上扫过。
“你们三位,今日这出唱得确实漂亮。江南士林的风骨,算是被你们展现得淋漓尽致了。但……”
顾长安的话锋陡然一转,犹如一盆夹着冰碴子的冷水,毫不留情地泼了下来。
“这里是京城,不是青麓书院的辩论台。”
“若曦此去幽州,是奉了皇命的大都督,手里有尚方宝剑,有调兵的虎符。我是她的长公主伴读,勉强算是个官方随从。至于沈萧渔……”顾长安指了指身后那个正抱着剑、冷眼旁观的红衣女侠,“小渔是剑仙,真到了绝境,她能一个人杀穿千军万马。”
顾长安的目光重新落回三人身上,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
“你们呢?”
“你们手里有朝廷让你们随行的御旨吗?”
“没有御旨,你们就是擅离职守!就算你们辞了官,以布衣之身跟着我们。到了幽州那等兵荒马乱、流民遍地的地方,你们能干什么?”
“谢云初,你的锦绣文章能说退几十万饿疯了的暴民吗?苏温,你的金元宝在没有粮食的灾区,连个馒头都买不到。至于裴玄……”顾长安冷笑一声,“你的户部算学再精妙,算得出一具冻死在路边的尸体有多重吗?”
这番话,句句如刀,剥开了那些浪漫主义的热血外衣,露出了残酷的现实骨架。
顾长安毫不留情地下了逐客令。
“我和若曦此去,已经是如履薄冰。我这人自私得很,我的精力只够护着我家媳妇一个人。若是带上你们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拖油瓶,我怕我还没走到幽州,就被你们给累死了。”
“回去吧。”
顾长安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这大唐的江山很大,你们在京城好好当你们的官。若是我们真的死在了北地,每年清明,记得对着幽州的方向,给我们洒杯酒就行了。”
说罢,他走到马车旁,扶着李若曦上了车。
“启程!”
车夫一声吆喝,马鞭在风雪中炸响,缓缓碾过积雪,朝着北方的风雪深处驶去。
……
马车驶出十里长亭,巍峨的长安城墙渐渐在风雪中化作了一道模糊的黑影。
车厢内,温热异常。
顾长安靠在柔软的蜀锦靠枕上,正捏着一颗剥好的核桃准备往嘴里送。
“吁——!”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勒马的嘶鸣声。
紧接着,一声略带无奈的声音隔着车帘传了进来。
“大都督,顾先生。那……那三位公子,还有那位素素姑娘,各自雇了马匹,一路跟在咱们大军的后面。看这架势,是铁了心要跟着了。末将要不要……派人把他们赶回去?”
顾长安送核桃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掀开侧面的窗帘,探出头去。
只见在三千神策军的后方官道上,三匹一看就是临时从驿站高价买来的劣马,正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
谢云初那身原本飘逸的青衫,此刻已经被雪水打湿,贴在身上,冻得他脸色青,但他依旧死死地抓着缰绳,脊背挺得笔直。
裴玄则是眉头紧锁,眼神坚毅,像是在进行一场没有退路的苦行。
最惨的是苏温,这位富可敌国的江南阔少,虽然外面裹着一件名贵的白狐裘,但因为不擅骑马,整个人在马背上颠得东倒西歪,手里那把标志性的折扇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正一边哆嗦一边拼命地扯着马鬃。
而在他们不远处,素素则是雇了一辆极其简陋的敞篷骡车,她安静地坐在车板上,怀里死死地抱着那个木质药箱,任凭风雪吹打,那双清冷的眸子却始终盯着前方顾长安的马车。
“这帮疯子……”
顾长安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他原以为自己刚才在长亭外那番极尽刻薄的话,足以击碎这几个养尊处优的少年的自尊心,逼他们知难而退。
没想到,这几个家伙,竟然真的连命都不要了。
“停车。”
顾长安叹了口气。
马车缓缓停下。
顾长安连斗篷都没披,直接跳下马车,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大步朝着后方那几个“跟屁虫”走去。
看到顾长安走来,谢云初三人也连忙拉住缰绳,翻身下马。只是因为冻得太久,苏温下马的时候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雪地里,还是裴玄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我说你们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顾长安看着这三个冻得像鹌鹑一样、却依然强撑着几分风骨的昔日同窗,没好气地骂道。
“以为这是去踏青呢?没有通关文书,没有大都督的钧旨,你们这叫私自随军!信不信楚将军现在就能以违抗军纪的罪名,把你们全给绑了扔回京兆府的大牢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