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太极殿。
殿内那十二根两人合抱粗的盘龙金柱旁,虽然早早就点起了足足半人高的兽金炭炉,但那股子从幽、并二州八百里加急军报上渗出来的血腥与极寒,却硬生生地将这大唐权力中枢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
“啪!”
一本边缘已经磨烂、甚至沾着暗褐色血迹的奏折,被大唐天子李彻狠狠地砸在御案上。那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震得下方站立的百官齐齐打了个寒颤。
“说话啊!平日里为了一个县令的缺,你们能在内阁吵上三天三夜!如今幽州城破,刺史被暴民挂在城楼上,数十万流民饿得易子而食,西秦铁骑就在关外虎视眈眈!”
李彻双目赤红,像是一头被逼到了悬崖边缘的孤狼。他双手死死地撑着紫檀木桌面,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刀般刮过下方那黑压压的一片紫袍与绯袍。
“国库空虚,太仓无粮!朕问你们,这天塌下来的窟窿,谁去给朕补?!谁敢代天子巡狩,去镇抚那几十万了疯的流民?!”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偌大的太极殿内,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那些平日里引经据典、口若悬河的三公九卿、六部堂官,此刻一个个将头深深地埋进宽大的袖袍里,目光死死地盯着脚下的金砖纹路,仿佛那里能开出一朵花来。
不是他们不忠,也不是他们全都是贪生怕死之辈。
户部左侍郎崔瑾咬紧了牙关,几次想要迈出脚步,却被身旁的老尚书死死地拽住了袖角。老尚书冲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浑浊的眼里满是警告。
这是一道必死的无解之题。
没有钱,没有粮。暴雪封路,物资根本运不过去。去赈灾?拿什么赈?拿嘴去喂饱那几十万饿疯了的灾民吗?去了,若是安抚不下来,暴民的锄头和镰刀会瞬间把你撕成碎片;若是强行派兵镇压,那就是屠杀大唐子民,这等千古骂名,谁背得起?
更何况,那民间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的“妖星降世”童谣,摆明了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要将这天灾人祸的黑锅,扣在皇室的正统上。
去幽州,就是去送死。哪怕是侥幸活下来,政治生命也彻底完了。
这满朝的文武,多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背后牵扯着庞大的家族利益、门生故吏。他们早已过了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拔剑向天的年纪。他们在权衡,在算计,在等别人先去填这个无底洞。
看着这满堂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大臣,李彻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一种深深的悲哀与无力感,几乎要将这位帝王压垮。
“好……好一群国之栋梁。”李彻怒极反笑,笑声中透着彻骨的苍凉。
就在李彻准备下达强行调兵镇压的残酷旨意时。
“儿臣,愿往。”
一道极其清脆、在满殿粗重呼吸声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坚定的女声,骤然响起。
文武百官豁然抬头。
只见站在御阶下方、一直沉默不语的明德长公主李若曦,缓缓跨出队列。
她今日并未穿那繁复的明黄衮服,只是一身素净的浅青色女官常服。少女走到大殿中央,没有下跪,只是双手交叠,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儿臣愿代父皇巡狩北地,接管幽、并二州赈灾之权。”
轰!
这几个字,像是在平静的死水里扔下了一颗火药。
“殿下!万万不可啊!”
内阁辅周怀安第一个急了,连礼仪都顾不上了,大步跨出列,“幽州此刻已是人间炼狱!流民无眼,刀剑无情!殿下千金之躯,怎可涉险!”
“是啊殿下!赈灾乃是六部之事,岂能让一国长公主亲赴险地?这于理不合啊!”
“臣等附议!殿下三思!”
刚才还装聋作哑的群臣,此刻倒是纷纷跳了出来,一个个痛心疾,仿佛李若曦去幽州,是大唐受了什么奇耻大辱一般。
李若曦抬起头,那双清澈的杏眸冷冷地扫过这些面孔。
“诸位大人觉得于理不合,那方才父皇问计之时,为何满朝朱紫,无一人敢应答?”
少女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刮在所有人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流民暴动,是因为他们以为朝廷抛弃了他们,是因为贪官污吏断了他们的活路!如今民怨沸腾,普通的官员去了,他们只会觉得是朝廷又派人来镇压!”
李若曦直视着龙椅上的李彻,语气中透着一股子不可动摇的决绝。
“儿臣是大唐的长公主,流着父皇的血。儿臣亲自去,就是要告诉那几十万北地百姓,大唐没有抛弃他们!皇室没有抛弃他们!天家血脉亲自与他们同受风雪,这便是稳住军心民心最好的定海神针!”
“更何况……”少女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那些藏在暗处、编造童谣的宵小,不是说本宫是妖女吗?那本宫便亲自去那冰天雪地里走一遭,让他们看看,这妖女,是如何平定这天灾的!”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