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的红墙绿瓦,在初春的微雨中洗去了一冬的料峭。
日子就像是从这琉璃瓦上滴落的水,连绵、细碎,却又透着一股子不动声色的生机。
自从住进这大唐最尊贵的宫殿,三人的日常并没有像外界猜测的那般陷入无休止的权谋倾轧,反而过出了一种大隐隐于市的荒诞与松弛。
清晨,当长乐宫的宫女们还在前院蹑手蹑脚地清扫落叶时,顾长安便已经提着那柄惊鸿木剑,溜溜达达地去了钦天监的后院。
在那里,等待他的是那个容貌俊美得近乎妖异的年轻剑尊元白,以及一顿毫不留情的、单方面的剑气“殴打”。
顾长安常常是青衫整洁地去,灰头土脸地回,但在那一剑一式的摔打中,他体内那如水银般沉重的七品《太虚归元》真气,正以一种恐怖的度褪去臃肿,一点点淬炼出足以杀人的锋芒。
而李若曦,则被案头那堆积如山的折子和仪典淹没。
作为大唐即将正式临朝的长公主,她白日里不仅要接见工部的官员,推演图纸,还要硬着头皮去学那些繁琐得令人指的皇家礼仪。少女常常看卷宗看到眉头打结,直到顾长安端着一盘剥好的松子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抽走她手里的朱笔,她才会如释重负地瘫在太师椅上,像只讨食的猫儿一样张开嘴。
至于沈萧渔,这位女剑仙,则彻底把长乐宫宽阔的演武场当成了自己的领地。惊鸿剑气纵横激荡,斩断的枯枝落叶铺满了一地。练剑累了,她便换上一身利落的短打,钻进长乐宫的小厨房,跟案板上的排骨和鲜鱼较劲,时不时还要因为顾长安的一句“火候老了”而提着菜刀追着他在院子里跑上三圈。
没有剑拔弩张的算计,只有属于这方寸天地的烟火气。
然而,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下,终究还是迎来了必须要面对的波澜。
……
夜色沉沉,更漏声声。
明日,便是大唐明德长公主李汐,第一次正式踏入太极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参与大朝会的正日子。
长乐宫正殿的拔步床深处,地龙将屋内的空气烘烤得犹如暮春。
顾长安平躺在床榻外侧,双手枕在脑后。而在他的臂弯里,李若曦就像是一张被拉到了极限的弓弦,整个身子僵硬地蜷缩着,一双小手死死地攥着顾长安胸前的中衣布料,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苍白。
“还在怕?”
顾长安没有动用内力,只是微微侧过身,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极其轻柔地将少女紧紧攥着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反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少女的掌心,满是冷汗。
“先生……”
李若曦抬起头,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清澈如水的杏眸里,此刻蓄满了掩饰不住的慌乱与忐忑。她咬着下唇,声音软糯却带着无法抑制的颤音。
“我背不下来……那些仪典太长了。”
少女的眼眶微微红,像只受了惊吓的小鹿,“从宣德门到太极殿,一共要走三百六十步;跨门槛时要先迈左脚,裙摆不能扬起过三寸;遇到御史台的言官奏事,目光要平视,不能有喜怒……先生,如果我明天走错了步子怎么办?如果他们在朝堂上问我那些我听不懂的经义,如果我给父皇丢了脸……”
李若曦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在工部,她可以面对那些老滑头毫不退让,因为手里有图纸,有实打实的数据。可明日的太极殿,是一个只讲究门第、规矩、和杀人不见血的政治修罗场。
她怕自己撑不起那顶沉重的凤冠,更怕自己搞砸了先生费尽心机为她铺好的路。
“嘘……”
顾长安没有讲什么“欲戴王冠必承其重”的大道理。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温热的嘴唇极其自然地、带着安抚意味地印在少女光洁的额头上。那触感如同一片羽毛,却瞬间让李若曦急促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若曦,看着我。”
顾长安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一股子能把天塌下来的重量都轻易托起的笃定。
“明天那座大殿上,站着的是什么人?”
顾长安的大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少女冰凉的脸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狂。
“是一群靠着祖宗余荫,天天在纸堆里抠字眼的老朽。他们连一斤麦子能出多少面粉都不知道,连东阳县的泥巴是什么颜色都没见过。”
“而你呢?”
顾长安凑近了些,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他深邃的桃花眼里倒映着少女的影子。
“你是一手画出大唐水利总图的都水监丞;你是让江南十九州百姓能吃饱饭的活菩萨。你脑子里装的,是能让这个时代翻天覆地的格物之理。”
“你明天去那座大殿,不是去给他们考试的。你是去巡视你自己的领地,去看看那群在你的粮仓里混吃混喝的‘白菜’。”
听到“白菜”这个词,李若曦愣了一下,原本蓄满眼眶的泪水硬生生卡住了。
“白菜?”
“对,就是白菜。”顾长安捏了捏她的鼻尖,笑得有些恶劣,“穿紫袍的是紫甘蓝,穿红袍的是大红萝卜,穿绿袍的就是一地的小青菜。他们要是敢引经据典地考校你,你就当是菜市场里的白菜在精怪作妖。”
“噗嗤……”
李若曦终于没忍住,被他这荒诞的比喻逗得破涕为笑。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那股子压在胸口喘不过气的窒息感,奇迹般地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