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凝烟柳,石桥观雪。
山海城的夜色在那一瞬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顾长安站在枯柳之下,看着桥头那个身着“雪里红”长裙、如红梅映雪般的少女,体内的《太虚归元》气机竟产生了一丝极其罕见的、不受控制的微颤。
那是重逢的战栗,也是因果的共鸣。
沈萧渔站在桥头,原本满身的剑意在看清那抹青衫的瞬间,消融得干干净净。她呆呆地看着顾长安,原本在隐仙谷练就的波澜不惊,在这一刻碎成了满地的银霜。
“顾长安……”
她轻声呢喃,声音在这冷寂的夜风中几不可闻。
顾长安动了。他没有施展那种惊世骇俗的轻功,而是一步步走过青石桥面。每走一步,鞋底与残雪摩擦出的“吱呀”声,都像是踩在了沈萧渔的心尖上。
待走到近前,顾长安停下脚步。他看着眼前这个出落得愈清冷绝尘、却又在眉宇间藏着三分英气的女子,原本准备好的调侃话语,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最寻常的寒暄。
“怎么,在那边放了五年羊,连回家的路都找不着了?”
顾长安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几分熟悉到骨子里的笑意。
沈萧渔鼻尖一酸,眼底那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水光,因为这句不咸不淡的调侃,再次泛了起来。她狠狠地瞪了顾长安一眼,想要拔剑,手却软绵绵地使不上力。
“你才是羊!你全家都是羊!”
她咬着下唇,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委屈,却又倔强地仰起头,试图维持住自己“法相境剑仙”的尊严,“本姑娘是来看风景的,谁说要回你那个破家了?”
顾长安看着她那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关于“物是人非”的担忧彻底放下。
还是那个沈萧渔。
纵使修为通天,纵使白衣照雪,只要一张嘴,还是那个能让他头疼不已的红衣女侠。
“行,看风景。”顾长安转过身,并肩与她而立,目光投向远处灯火辉煌的百味楼,“既然风景看够了,那就走吧。周芷和陆青言还在百味楼等着,再不去,那一桌席面可就全进那丫头肚子里了。”
沈萧渔抿了抿唇,看着顾长安伸过来的那只修长白皙的手,迟疑了片刻,终究没有去牵,而是傲娇地冷哼一声,提着裙摆先一步走下了拱桥。
“谁要你带路?本姑娘认得百味楼!”
然而,刚走下桥头,面对错综复杂的巷弄,这位刚下山的剑仙大人便陷入了僵局。她看着左右两条几乎一模一样的街道,脚步再次迟疑。
顾长安无声地走到她身侧,极其自然地伸手,宽大的青衫袖口微动,指尖轻轻勾住了少女微凉的衣袖。
“走这边。路痴就要有路痴的觉悟。”
沈萧渔挣扎了一下,力道微弱得像是在欲拒还迎。最终,她任由顾长安牵着她的衣袖,在这满城烟火中,并肩而行。
两人走得极慢。
山海城的夜色很美,两旁的商铺已经点起了红灯笼,暖黄色的光晕映在雪地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开始,两人确实有些生分。
毕竟是五年未见,中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三千里的路途,还有那场惨烈的含元殿之变,以及沈萧渔在隐仙谷断情峰上那枯燥死寂的修行。
“在那边……还好吗?”顾长安目不斜视,语气随意地问道。
“还行。”沈萧渔看着脚下的影子,声音闷闷的,“就是每天练剑、打坐。师傅总说我心太杂,把我关在‘无我阵’里。那里很静,静得连风声都没有,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声。”
她顿了顿,转头看了一眼顾长安的侧脸,“你呢?在京城做了那么大的官,怎么说放就放了?”
“官当腻了。”顾长安耸耸肩,“每天要跟一帮老狐狸算计来算计去,累得很。还是这江南的水土养人。你看,回了这儿,我连觉都睡得香了。”
“切,懒死你算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从最初的“饭吃了没”这种废话,慢慢聊到了沈萧渔这几年的心境变化。
“顾长安,你知道吗?”沈萧渔忽然停下脚步,仰头看着一处幽静的院墙。墙头伸出一枝傲雪的残梅。
“我在断情峰上,修的是‘太上忘情’。谷里的长老说,只要我斩断了红尘里的那根线,我就能真正踏入通幽,寿延千载。”
她伸手接住一片落雪,看着它在指尖融化,“我以为我做到了。我穿上了白衣,我不再像以前那样火烧火燎地想你。我觉得我的心已经变成了一块冰。”
“可是,前几天我在后堂看到了你和若曦妹妹写的信。”
沈萧渔的声音变得有些飘渺,带着一种破茧重生后的通透,“那一刻,我体内的真气瞬间炸了。师傅告诉我,我这不是忘情,我是‘情深而不知’。我的无情道,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顾长安站在她身侧,静静地听着。他能感觉到少女体内那股平和却浩瀚的气息。那是经过极致压抑后,又在刹那间绽放的生命力。
“你开了心窍。”顾长安轻声说道。
“是啊,开了心窍。所以,我就厚着脸皮下山了。”
沈萧渔重新迈开步子,这一次,她的步履变得轻盈了许多,原本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冷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婉中透着灵动的人气儿。
“顾长安,我刚才在云水镇,吃了一碗红玉酱拌的馒头片。”
她忽然跳跃到这个话题,眼神变得有些迷离,“那味道,跟你在临安府做的一模一样。我想起四年前,你第一次教若曦妹妹调那种酱,我还在旁边偷吃了一大勺,结果被咸得跳脚。”
她的话语渐渐多了起来,像是要把这五年的沉默全部补偿回来。
提到四年前,沈萧渔的脸颊忽然染上了一层比晚霞还要绚丽的红晕。她想起那晚的冰窖,想起那个荒唐却又真实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