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山海城的冬夜,风里总是夹着几分透骨的湿冷,但只要华灯一上,那股子从千门万户里溢出来的烟火气,便能把这寒意硬生生地熬出一锅暖香。
沈萧渔提着那件“雪里红”的襦裙裙摆,走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
哪怕是在隐仙谷面对翻滚的云海和万丈悬崖,她握剑的手都不曾抖过半分,可此时此刻,少女那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却无意识地绞紧了丝帕,掌心里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咕咚。”
沈萧渔轻轻咽了一口唾沫,停在一个卖烤红薯的摊位前,借着摊子上腾起的白蒙蒙的热气,偷偷在旁边卖铜镜的小摊上照了照。
镜子里的少女,雪白的衣襟上绣着大朵大朵热烈的红梅,唇上点着桃花般娇艳的口脂。不笑时,带着通幽境剑仙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可只要眼波一流转,骨子里那股子属于沈家大小姐的明艳与张扬,便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挺好看的……没花妆吧?”少女在心里小声嘀咕着。
离开云水镇后,她没有再御剑。一来是怕惹眼,二来……她是真的有些近乡情怯了。
四五年了,那个总是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剥橘子的家伙,那个总是软糯糯地喊她“沈姐姐”的若曦妹妹,他们现在是什么模样?
沈萧渔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那个正往炉膛里添柴的大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婉淑女一些“大娘,请问去青麓书院,该往哪条街走呀?”
那大娘正忙着,抬头一瞥,整个人顿时愣住了。手里的火钳停在半空,只觉得眼前这姑娘漂亮得像是在光,硬是愣了三秒才结结巴巴地往南边一指“顺……顺着这条河边一直走,过了两座拱桥,看到一大片竹林,就是了。”
“多谢大娘。”沈萧渔盈盈一笑,宛如春风化雪。
她刚想迈步,那一阵阵烤红薯的焦甜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她肚子极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少女下意识地伸手往袖子里摸,摸到一半,动作却僵住了。
空空如也。
在云水镇买这身行头,外加那些上好的胭脂水粉,早就把从那位陆平安陆公子手里“借”来的银钱花了个精光,此刻她全身上下,连半个铜板都掏不出来。
“哎……”沈萧渔有些懊恼地咬了咬下唇。
早知道那陆家书生是个实在人,刚才在云水镇就该厚着脸皮多借十两银子的!现在可好,堂堂通幽境大宗师,北周大元帅的千金,竟然在这山海城的街头,被一个烤红薯馋得走不动道。
“算了算了!等找到了顾长安那个大财主,非让他请我把这整条街的吃食都包下来不可!”
沈萧渔咽了咽口水,强行将视线从那黄澄澄的红薯瓤上移开,踩着精致的短靴,踩着一地细碎的残雪,沿着河畔向南走去。
越往前走,那股子属于江南市井的鲜活便越浓郁。虽然是冬日,但河面上依然有画舫游船在破冰前行,船头挂着的红灯笼在水面上投下摇曳的碎影。岸边的酒旗在寒风中翻飞,酒肆里传出划拳行令的喧闹声。
沈萧渔的脚步从最初的忐忑,渐渐变得轻快起来。
这才是人间,这才是她心心念念、充满烟火气的大唐江南。
……
……
与此同时,山海城最顶级的销金窟——百味楼。
顶层的雅苑内,地龙烧得极旺,将外面的严寒彻底隔绝。
“嘻嘻……周姐姐,你输了!该罚酒!”
里间的客房门虚掩着,传出李若曦那带着几分娇憨与醉意的轻笑声。紧接着便是周芷那大大咧咧的嚷嚷“喝就喝!我兵戈宫的人还能怕了你这半杯果酒不成?”
外间的茶室里。
顾长安懒洋洋地靠在太师椅上,听着里屋两个女孩的嬉闹声,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若曦今日确实是高兴,多贪了两杯那甜滋滋的兰花酿,此刻小脸已经红扑扑的了。不过无妨,百味楼的顶层早就被他们包了场,楼下还有陆南枝和陆北斗那对七品姐弟杀手守着,连只苍蝇都飞不上来,就让她们在里面安心玩闹便是。
顾长安心念微动,体内《太虚归元》的内息无声流转,顺着经脉走了一个大周天,将刚才席间喝下的那点酒气,化作一丝白雾,顺着指尖悄然逼出体外,眼神瞬间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清明。
而在他的对面,一身天青色锦袍的陆青言,正端着一杯醒酒汤,眼神有些微醺。他毕竟是个不通武道的文弱书生,刚才几轮推杯换盏下来,此刻已有五分醉意了。
“顾兄。”
陆青言放下汤碗,看着窗外那小桥流水、灯火阑珊的江南夜景,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带着几分宦海沉浮的沧桑,也带着几分在老友面前才敢流露的松弛。
“说来惭愧。青言在京城这几年,虽算得上是平步青云,旁人看着风光无限。可这午夜梦回之时,总觉得那深宫大院里的风,刮得人骨头缝里都寒。”
陆青言端起茶杯,对着顾长安遥遥一敬,眼神里满是自肺腑的敬重与分寸感。
“也就是在顾兄面前,青言才敢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顾兄当年在京城的那些手段,青言如今每每回想,依然是高山仰止,叹服不已。”
“陆大人言重了。”顾长安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花生,将红衣搓掉,扔进嘴里,“我不过是个闲云野鹤的散人,哪比得上陆大人如今造福一方。”
两人闲聊了几句朝堂旧事,话题在陆青言那微醺的酒意中,不知不觉地,便拐到了一个两人都极为熟悉的名字上。
“顾兄啊……”
陆青言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那张总是端方温润的俊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有些苦涩、却又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
“你可知,我这几年在京城,除了办公务,私底下做得最多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顾长安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莫非是流连教坊司?”
“顾兄莫要打趣我了。”陆青言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我托了刑部和礼部的同僚,把大唐周边,乃至北周那边的卷宗,都悄悄翻了个底朝天。”
他抬起头,那双有些迷离的眼睛看着顾长安,带着几分“我现了真相”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