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那不是什么东西真正碎裂的声音,而是十五岁的少年楚风,在初秋的寒风中,那颗原本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充满纯粹信仰与崇拜的少男之心,轰然崩塌的幻听。
军营的空地上,一时间陷入了一种诡异到了极点的死寂。
周围那两百名刚刚卸下玄铁重甲的江南虎贲营精锐,此刻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突然对地上的蚂蚁搬家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谁也不敢往马车这边多看一眼。
就连站在一旁的江南道新任都指挥使楚天阔,这位在死人堆里滚过的铁血武将,此刻也是嘴角疯狂抽搐,宽大的手掌尴尬地在半空中举着,不知道是该去捂住自己那丢人现眼儿子的眼睛,还是该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夫……夫君?”
楚风呆呆地跪在地上,瞳孔涣散,像是一只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的呆头鹅。
他僵硬地抬起头,视线在李若曦那张清丽绝伦、此刻却带着几分娇俏与自豪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极其艰难地,一寸一寸地移向了被她挽着胳膊的那个青衫少年。
顾长安。
一身洗得有些白、连个暗纹都没有的普通青衫;松松垮垮的站姿,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一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极其自然地倚靠在李若曦纤细的肩膀上。
没有武道高手的凌厉气场,没有朝堂大员的渊渟岳峙,甚至连读书人那种标榜风骨的清高都没有。
有的,只是一股子“我吃软饭我骄傲”的、让人恨不得照着他那张俊脸打上一拳的欠揍与慵懒。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楚风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因为动作太猛,甚至踉跄着倒退了两步。他指着顾长安,声音因为极度的不可置信而变得尖锐破音
“李师姐!你可是我们青麓书院的骄傲!是能在问道大会上以‘天道有常’驳斥北周狂徒的大唐奇女子!是能在东阳县翻云覆雨的工部女官!”
“这等丰功伟绩,藏书阁的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你这般九天玄女般的人物,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嫁给一个……”
楚风搜肠刮肚,试图找出一个不会太冒犯偶像,却又能准确形容眼前这个男人的词汇。
“嫁给一个……看起来连个麻袋都扛不动的白面书生?!”
听到“白面书生”四个字,站在不远处的周芷,终于憋不住了。
“噗……哈哈哈哈哈哈!”
穿着火红劲装的少女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银枪都快拿不稳了,直接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眼泪都飙了出来。
“哎哟我的亲娘嘞……白面书生……哈哈哈哈,楚风小师弟,你这眼神……绝了!你知不知道你嘴里这个扛不动麻袋的书生,昨天晚上在豫州城里……”
“周芷。”
顾长安懒洋洋地掀起眼皮,轻飘飘地扫了她一眼。
那眼神明明没有任何杀气,甚至还带着几分随和,但周芷的笑声却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瞬间剪断,嘎然而止。
少女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立刻用手死死捂住嘴巴,拼命摇头,表示自己绝对不乱说话。
顾长安收回目光,重新将视线落在面前这个快要崩溃的狂热粉身上。
他没有生气,反而觉得这小子有点意思。
“看什么看?!”楚风见顾长安看他,像只护食炸毛的小狼狗,恶狠狠地瞪了回去,“就算你骗得了师姐,你也骗不了我!你一定是用什么花言巧语蒙蔽了师姐!”
“楚师弟。”
这一次,没等顾长安开口,李若曦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少女并没有因为楚风的冒犯而生气,但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清澈的杏眸中,此刻却敛去了几分笑意,多了一丝属于当家主母的护短与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不仅没有松开顾长安的胳膊,反而极其自然地伸出另一只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替顾长安理了理刚才因为下车而微微有些起褶皱的衣襟。
她的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排他性的亲昵。
“你刚才说,我在书院的那些事迹,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对吗?”
李若曦微微扬起下巴,看着楚风,红唇轻启。
“是啊!师姐的才华,我们格物宫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楚风梗着脖子,大声说道。
“那你知不知道……”
李若曦忽然笑了起来,那一笑,宛如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带着一丝狡黠,还有几分毫不掩饰的炫耀。
“卷宗上有没有写,我当初去书院入学的时候,是谁带着我去的?”
楚风一愣“这……”
“卷宗上有没有写,那套关于东阳县田亩清丈的‘数据表格之法’,是谁手把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教给我的?”
“卷宗上又有没有写……”
李若曦凑近了半步,声音变得软糯,却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在楚风脆弱的神经上。
“我在格物台上,驳斥北周墨尘的那句‘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又是谁在台下,亲口传授给我的?”
全场死寂。
楚风张大了嘴巴,呆若木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