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天下九州之腹,自古便是九省通衢的咽喉要道。
昨夜刚下了一场夜雨,今晨的官道便成了一锅化不开的黑褐色泥浆。
商队的骡马、江湖客的草鞋、甚至流民的赤足,在这烂泥里踩踏出令人作呕的泥泞。空气里闻不到江南那种早春的草木清香,只有劣质烧刀子的酸气、牲口的汗骚味,以及常年盘踞在这座城上空怎么也散不去的淡淡血腥味。
城外三十里,野狗坡,快活林酒肆。
破旧的厚毡帘被一阵寒风猛地卷起,堂内昏黄的油灯忽明忽暗。这酒肆地处偏僻,却是进出豫州城的必经之路,三教九流、亡命之徒多在此歇脚。
酒肆最偏僻、光线最暗的角落里,坐着一男一女。
在这满是泥腿子、刀客和糙汉的粗鄙之地,那女子的存在,就像是扔进煤堆里的一块极品羊脂玉,扎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她看着不过双十年华,生得极美,却美得千变万化,极具攻击性。
她内里穿着一身暗红色的修身蜀锦劲装,腰肢被一根黑色的革带勒得盈盈一握;外面却松松垮垮地罩着一件名贵却半旧的白狐裘。
此时,她正单手托着香腮,慵懒地靠在满是油污的窗棂上。那双狭长勾人的桃花眼半眯着,透着股子没睡醒的娇憨与百无聊赖。
涂着鲜红豆蔻的指尖,正捏着一根纯金的桃花簪,有一下没一下地挑着灯花。
“陆北斗,你能不能吃慢点?”
女子叹了口气,用金簪敲了敲面前空荡荡的粗瓷酒碗。声音软糯清脆,像江南水乡的吴侬软语,可语气里却透着股子咬牙切齿的刁蛮。
“老娘身上最后的一两碎银子,连带着我那对成色极好的东珠耳环,全换了你面前这盆酱牛肉。你再这么个吃法,今晚咱们姐弟俩就得去城隍庙里跟野狗抢破庙睡了!你想冻死你如花似玉的亲姐吗?”
坐在她对面的,是个看起来像个落第书生、眉清目秀的少年。
他穿着一身洗得白的青衫,面容干净,眼神清澈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傻子。只是那吃相,堪称惨绝人寰。足足五斤重的带筋酱牛肉,被他像吃豆腐一样飞快地塞进嘴里,两颊鼓得像只仓鼠。
而在他脚边,斜靠着一个用厚重粗布层层包裹、长达五尺的长条状物事。那东西看上去极重,斜靠在桌腿上,竟压得酒肆那坚硬的青砖地面都微微向下凹陷出了几道裂纹。
“姐,唔……饿啊。”
陆北斗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连头都没抬,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从北边一路走过来,你又不让抢,又不让偷,说是要重振咱们‘听雨楼’的规矩,讲究什么……什么体面。我不吃饱,哪有力气干活?”
陆南枝翻了个白眼,刚想用手里的桃花簪去敲弟弟的脑袋。
“哟,好标志的小娘子!”
一声粗噶难听的调笑声,打断了姐弟俩的斗嘴。
三个满身酒气、腰间挎着厚背砍刀的壮汉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领头的刀疤脸一脚踩在他们旁边的长凳上,泥水顺着草鞋滴落在地上。他浑浊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陆南枝那领口微敞的白狐裘,和那截欺霜赛雪的脖颈上打转。
“在这豫州地界,小娘子连顿肉都吃不起了?那白面书生顶个鸟用!不如跟了老子,老子不仅让你吃肉,还让你……”
污言秽语还没说完。
陆南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刚才那股子刁蛮俏皮的鲜活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甚至没有转头看那三个壮汉一眼,红唇微启,吐出两个仿佛带着冰碴子的字
“聒噪。”
“砰!”
没有人看清陆北斗是怎么出手的。
他甚至没有放下手里那块还剩一半的酱牛肉。只是右手屈指在桌面上极其随意地一弹。
一颗沾着牛肉卤汁的干花生,化作一道凄厉的残影。
“噗嗤!”
干瘪的花生米,瞬间洞穿了那刀疤脸的右膝膝盖骨。余势不减,竟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折线,生生将身后另外两人的小腿骨一并贯穿!
“咔嚓——”
骨裂声中,三个足有四品修为的地方恶霸,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出,便如同被抽去了筋骨的癞皮狗,齐刷刷地跪倒在方桌前。
鲜血,瞬间从他们膝盖的血洞中飞溅而出。
眼看一滴污血就要溅落到陆南枝雪白的狐裘上。
少女握着桃花簪的手腕看似随意地一翻。那金簪的尾端精准无误地在半空中接住了那滴飞溅的血珠。
血珠在簪尖上滴溜溜地转着,竟是没有散开,更没有沾染她衣袖半分!
听雨杀人,滴水不沾。
酒肆内原本喧闹的空气,死一般地寂静。所有食客都惊恐地放下了酒碗,连呼吸都屏住了。四品武夫,在豫州这地界也算是一把好手,被一颗花生米瞬间废了?
而且那女子的手法……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脏死了。”
陆南枝嫌弃地皱起眉头,将簪子上的血珠甩在地上。她慵懒地站起身,伸了个动人心魄的懒腰,白狐裘下惊人的曲线一闪而逝。
她将那根金簪插回髻,迈开长腿,极其自然地踩着那刀疤脸的肩膀,径直向外走去。
“吃饱了就走。”
“没钱的日子,老娘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去接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