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清晨,长安城内。
空气中透着一股子新秋特有的清冽,街巷两侧的青石板上凝结着细微的白霜。
远处的坊门才刚刚开启,那些为了生计奔波的挑夫和早点摊贩,正哈着白气,在熹微的晨光中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一辆外表极其普通、甚至连个家族徽记都没挂的青篷马车,由两匹毛色水滑的黑马拉着,慢悠悠地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朝着长安南城门的方向驶去。
顾长安坐在车辕上,手里随意地搭着马鞭。
他今日穿了一身极素净的青衫,长只是用一根木簪随手挽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洗尽铅华后的慵懒与散漫。
随着马车靠近城门,那股子属于大唐帝都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城门高耸入云,犹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披坚执锐的金吾卫士兵分列两侧,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出城的行人。即便太子的风波已经平息,但这皇城根下的守卫,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森严。
“吁——”
顾长安轻轻一勒缰绳,马车在城门洞前的关卡处停了下来。
一名手持长矛、脸颊上带着一道刀疤的老兵上前一步,冷着脸喝道“出城何事?路引文牒拿出来!”
顾长安没有摆架子,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块没有任何官职标示、仅仅刻着“醉仙楼”三个小字的木牌,连同通关文牒一起递了过去。
按照规矩,这并非官身文牒,守城士兵自然是要掀开车帘,仔细搜查一番的。
那刀疤老兵接过文牒,随手翻开。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文牒上那三个端端正正的“顾长安”时,老兵那双原本浑浊冷硬的眼睛,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坐在车辕上那个一脸慵懒的青衫少年。
“你……您是……写《小二上酒》的顾先生?!”
老兵的声音竟然控制不住地颤。
顾长安微微一愣,随即哑然失笑。他本以为自己没了官职,在这长安城里就算是“泯然众人”了,没想到在这城门口,竟然被一个大头兵认了出来。
“是我。”顾长安点了点头,温和地笑道,“怎么,这书还卖到军营里来了?”
“哐当!”
那老兵竟是激动得连手中的长矛都没拿稳,直接掉在了青石板上。
“顾先生!真的是顾先生!”
老兵根本没管地上的兵器,甚至顾不得军规,猛地挺直了腰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狂热的崇敬。
在这个没有网络和电视的时代,周怀安在国子监和民间的造势,加上《小二上酒》那快意恩仇的江湖气,早就让“顾长安”这三个字,成了底层百姓和军中汉子心里的神!
更何况,那日在紫云楼上,一句“不教胡马度阴山”,一句“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早就通过那些寒门学子的口,传遍了长安的每一个角落!
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或许在乎官职品级,但在这些大头兵眼里,能替他们说话、能写出他们心声的人,就是这大唐最硬的脊梁!
“快!都愣着干什么!是顾先生出城!”
刀疤老兵回头冲着那些还有些茫然的年轻士兵出一声破了音的怒吼。
下一秒。
“哗啦啦——”
原本堵在城门口、排着长队的商贾和百姓,在听到“顾先生”三个字后,竟是不约而同地向两侧退去。
两侧的金吾卫士兵,无论是新兵还是老卒,在看清顾长安的面容后,眼神中全都迸出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光芒。他们齐刷刷地收起长矛,退到道路两旁,身躯挺得笔直。
这哪里是在查验文牒,这分明是在以军中最高的礼节,欢送一位凯旋的将军!
“怎么回事?谁在城门口大呼小叫?!”
就在这时,城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负责今日南门防务的守城中郎将,原本正在城楼上处理一桩商队夹带违禁品的突状况,听到下面的骚动,火急火燎地跑了下来。
他头盔都有些歪了,满头大汗。
“将……将军!是顾长安顾先生出城!”刀疤老兵大声汇报。
那中郎将猛地停住脚步,顺着老兵的手指看去。
当他看到那辆青篷马车,看到车辕上那个握着马鞭的青衫少年时,这位正四品的实权武将,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可是收到了上面(魏达宝和亲王府)的死命令,只要看到带有醉仙楼标记的马车出城,立刻无条件放行,谁敢阻拦,提头来见!
“顾……顾先生!”
中郎将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一把推开挡路的士兵,在距离马车还有一丈远的地方,猛地抱拳,单膝跪地。
“末将有眼无珠,因处理杂务来迟,让顾先生久等,罪该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