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长安城上空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初春的料峭寒意被隔绝在听松别苑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之外。
卧房内,地龙经过一夜的燃烧,依然散着温吞的暖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属于少女体香与沉水香混合的气息,安宁而绵长。
顾长安是被一阵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吵醒的。
那声音并不刺耳,像是春蚕食叶,又像是细雨打在芭蕉上。他没有立刻睁开眼,而是习惯性地伸出长臂,往身侧的锦被里揽去。
入手处,却是一片微凉的空荡。
顾长安的眉头微微一蹙,那股子被打扰了清梦的慵懒与起床气瞬间涌了上来。他睁开眼,带着几分迷茫的目光越过青色的帷幔,投向了声音的来源。
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前,早已点起了一盏明瓦灯。
李若曦只披了一件月白色的单薄外衫,里面还是柔软贴身的寝衣,一头如瀑般的青丝并未梳理,就那么随意地用一根带松松垮垮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垂落在她光洁的脖颈处。
少女正跪坐在软垫上,腰背挺得笔直。她左手按着一卷长长的宣纸,右手握着一支羊毫小楷,正全神贯注地在纸上写着什么。因为太过专注,她那好看的眉心微微蹙起,鼻尖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晶莹的汗珠。
顾长安看着那个在晨光与烛火交织中显得格外柔和的背影,眼底的那丝起床气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柔软。
他没有穿鞋,赤着脚踩在铺着厚厚波斯绒毯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少女的身后。
直到他那宽阔温热的胸膛轻轻贴上了少女单薄的后背,双臂如藤蔓般从她腋下穿过,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李若曦才猛地惊觉。
“呀——”
少女出一声极轻的惊呼,手里的笔险些在宣纸上画出一道突兀的墨痕。
“先生,你醒啦?”
李若曦没有挣脱,反而顺从地往后靠了靠,将自己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进了那个熟悉且让人无比安心的怀抱里。她微微仰起头,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顾长安那张还带着几分睡意的俊朗脸庞。
“这么早就起来用功?怎么,工部又有哪条水渠的图纸画错了,需要咱们李大人亲自修改?”
顾长安将下巴抵在她的顶,深深地吸了一口她丝间的草木清香,声音沙哑慵懒,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磁性。
“才不是呢。”
李若曦嗔怪地皱了皱小鼻子,伸出葱白的手指,点了点桌面上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宣纸。
“工部的事情我昨天下午就全都交接给王主事他们了。我这是在列单子。”
“单子?”
顾长安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宣纸上,用娟秀端正的小楷分门别类地罗列着数十项物品,后面还详细标注了数量和采买的地点。
“西市‘百味斋’的陈年花雕十坛、东市‘锦绣坊’的芙蓉面脂五盒、国子监新印的《大唐十三经》一套、南街张记的糖人模具一整套、还有……”
顾长安念着念着,停了下来。
他低下头,有些错愕地看着怀里的少女。
“若曦,你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干什么?咱们是回江南,轻车简从,就咱们俩雇一辆宽敞点的马车,一路游山玩水地回去就行了。你这弄得跟进货似的,难道还打算回临安府开个杂货铺?”
在顾长安的设想里,离开京城就意味着彻底抛掉所有的累赘。一辆车,两匹马,带上几张银票,走到哪儿算哪儿,那才叫快意恩仇、闲云野鹤。
李若曦听着他这番“没心没肺”的话,没好气地转过身,伸出两根手指,在顾长安的手背上轻轻掐了一下。
“先生真是个没良心的。”
少女的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与嗔怪,语气却无比认真。
“咱们是轻车简从,可也不能空着手回去呀。你算算,你有多久没见过伯父伯母了?”
顾长安微微一怔,脑海中浮现出顾谦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老脸,以及叶婉君那温柔慈爱的面容。
“有一年半了吧……”
“是啊,一年半了。”李若曦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抚摸着宣纸上的字迹,“今年春节,因为京城局势不稳,伯父伯母也没能来京城团聚。你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你心里是想他们的。”
她指着单子上的第一行。
“这‘百味斋’的花雕,是伯父两年前在京城时最爱喝的。他总抱怨江南的酒太绵软,不够烈。我特意让人去定了十坛最老的,带回去给他解馋。”
“还有这‘芙蓉面脂’,江南春日的风虽然柔,但也容易吹皴了脸。伯母最爱美了,京城这几家老字号的面脂,比临安府的要细腻得多。”
少女的声音在静谧的晨光中娓娓道来,像是一条温暖的溪流,缓缓流淌进顾长安那颗总是用慵懒伪装起来的心房。
“还有安年和灵儿。”
提到这两个小麻烦精,李若曦的眉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
“安年现在正是开蒙的好时候,国子监这套新印的《大唐十三经》,批注最是详尽,全天下只有京城有。他拿回去,私塾里的先生肯定要夸他。”
“至于灵儿那个贪吃鬼……”李若曦忍不住轻笑出声,“她上一封信里还在哭诉,说江南的糖人师傅捏不出京城那种大老虎的形状。我干脆把张记的模具全买下来,回去让她自己捏个够!”
顾长安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宣纸上那一行行娟秀的字迹,看着少女如数家珍般地说出他家人的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