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说着,也抹起了眼泪,抱着孙子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大堂之上,一时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和众人的呼吸声……
邢邑县县令有些纳闷的看着祝无恙,在他看来,戚山和戚老夫人的供词基本吻合,这确实像是一场不幸的意外……
然而祝无恙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在戚山、戚老夫人、昏迷未醒的戚秦氏以及那辆板车之间缓缓移动,最后,又落回到戚山那张布满泪痕和掌印的脸上……
“唉……真的只是绊了一下?”祝无恙轻轻重复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戚山和戚老夫人的身体同时又是一僵!
他缓缓踱步,走到戚山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忽然有些玩味的问道
“戚山,你说你当时正在切草,没有注意到女儿扑过来……那铡刀落下时,你可有遇到什么阻碍?或者,你可曾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
戚山被祝无恙看得浑身不自在,眼神躲闪,结结巴巴地回道“没……没有阻碍……当时……当时小人……小人吓懵了……”
祝无恙微微颔,却是仰头长叹一声,紧接着他倏然转头,目光落向身侧的邢邑县县令,声音沉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张县令,此案恐怕并非意外那么简单。”
一语落定,满堂微寂!
邢邑县县令本是一脸惋惜感慨,只当是一场冬日里令人痛心的寻常家宅意外。
而且他在心里也已经准备好安抚乡民、从轻处置、体恤民苦的判词,只待走完过案流程,便了结这桩寻常命案。
但当他乍然听见祝无恙的语出惊人,心头不禁骤然一惊,神色瞬间端正,随即连忙上前半步,拱手躬身,语气带着几分诧异与恭敬
“哦?祝大人何出此言?下官观此案始末,人证口供相合,现场痕迹看似并无明显破绽,分明是乡民劳作不慎、误伤亲子的意外惨剧,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邢邑县县令虽满心不解,但是对于祝无恙的判断却是丝毫不敢怠慢,于是他连忙凝神静气,静待分晓……
公堂之下,原本伏在地上、肩头不停颤抖、看似悲痛欲绝的戚山,听见二人对话,瑟瑟的身躯猛地一僵!
那一瞬间,他肩头的悲恸颤动骤然停滞,只是转瞬之间,又恢复了痛哭流涕的模样,只是低垂的眼眸深处,飞快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与惊惧……
祝无恙缓缓收回望向邢邑县县令的目光,转而垂眸看向堂下的戚山,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清冷与威严……
随后他缓缓开口,声响不高,却字字清晰,落于空旷公堂之中,震得人心头颤
“戚山,本官方才问询你时,其实已然句句留有余地,已是给了你最后的坦白机会。
奈何是你自己不知珍惜,执意满嘴谎言,妄图以一场看似凄惨的意外,蒙蔽官府,掩人耳目!”
话音陡然一转,祝无恙的语调骤然凌厉,声色铿锵,带着公堂断案的赫赫威严,直击戚山心底
“你口口声声辩称冬日清晨在家切草,未曾留意幼子幼女扑身过来,于是不慎失手伤了孩儿性命。
此等说辞,看似情理通顺、惹人同情,实则从头到尾,皆是弥天大谎!”
戚山闻言浑身猛地一颤,连忙伏地磕头,哭声愈凄厉“大人!小人冤枉啊!当真只是意外!是小人一时疏忽,痛失爱子,心中悔恨万分,怎敢欺瞒官府!求大人明察!”
“冤枉?”祝无恙冷笑一声,目光如刀,死死锁定地上之人,随即条理清晰,逐一勘破其破绽,层层递进,字字诛心……
“其一,冬日天寒,昼夜温差极大,这是乡野尽人皆知的常理!
冬日晨间霜浓雾重,遍地潮湿,干草经夜霜露浸润,内里早已吸饱水汽,绵软沉重,绝非干燥酥脆之态。
寻常农户,皆会避开晨间露重之时切草,一来湿草坚硬滞刀,切割费力,事倍功半;二来湿草柔韧易滑,极易脱手伤人,暗藏凶险。”
他语气笃定,句句贴合乡间实情“寻常农人皆知规避的劳作常识,你常年在家务农,日日与田地草料为伴,怎会不知?
放着日中霜散、草料干燥安稳的大好时辰不用,偏偏选在最费力、最危险的冬日清晨切草,你告诉本官,此乃何故?”
戚山哭声一滞,头颅死死抵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一时语塞,支支吾吾说不出半句辩驳之言……
可祝无恙却并未给他喘息之机,紧接着道出第二处破绽,声线愈严肃“其二,你口口声声称自己专注切草,未曾注意到年幼子女跑到身侧,不慎酿成惨祸,更是荒谬至极!
切草本就是凶险劳作,铡刀锋利无比,起落之间更是力道极大,稍有不慎,就连切草之人都会不小心有所磕碰。
而天下为人父母者,但凡做此危险活计,必先看护身边稚子,严防孩童靠近玩耍,此乃人之天性,更是为人父母最基本的本心与警惕!”
他目光扫过戚山颤抖的背影,字字诘问“你清清楚楚知晓家中孩儿年幼顽皮,整日在家追逐嬉闹,明知身侧皆是稚童,却毫无半点提防之心,只顾埋头劳作,任由幼子贴近刀口险地?
试问这普天之下,哪有如此粗心大意、罔顾孩儿性命的父亲?你的说辞,于情于理,皆不通顺!”
公堂之上,一众衙役与张县令皆微微颔,看向戚山的眼神已然变了。方才的怜悯恻隐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质疑……
戚山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冷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他只能一味伏地痛哭,反复呢喃冤枉,再无半分有力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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