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天宝八载你父亲死后,他就消失了。我找了他两年,没找到。他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换了一个身份活着。”
上官楼没有再问。
她走出厢房,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望着灰蒙蒙的天。
线索又断了。
但每断一次,就会多出一个新的线头。
这一次的线头是——王缙。
礼部侍郎,正四品上的官,在朝中算不上顶尖的那一拨,但他的儿子频繁出入百花楼,他的名字出现在禁药私贩案的名单上,他的手下的人从京兆府大牢里偷死囚给孙仲景做医学实验。
这个人的能量,远远过他的品级。
“萧公子,我要查王缙。”她说。
“怎么查?”
“从百花楼查起。王佑是百花楼的常客,跟柳烟浓的关系很深。柳烟浓死了,王佑应该会有所反应。”
“你是说他会主动跳出来?”
“他如果跟禁药私贩案有关,一定会有所动作。要么彻底撇清关系,要么试图掩盖。”
上官楼转身看着他:“而我们就是要在他动作的时候抓住他。”
萧烟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看了她几秒钟。
“你查案的方式,跟你父亲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查案靠的是证据,你查案靠的是让对手犯错。证据会骗人,但人在犯错的时候不会骗人。”
上官楼没有接这句话。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她确实在等王佑犯错。
白骨塔的挖掘在第四天完成了。
十七具骨骼全部清理完毕,按照葬层分装在三十二只木箱里,六处的证物房几乎被箱子堆满了。
上官楼做完了所有骨骼的最终验尸报告,厚厚一摞,一百三十七页。
每一页都是她亲手写的,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一个结论后面都附有详细的依据和推理过程。
萧烟把报告翻了翻,放在桌案上。
“大理寺那边在催结案。”
“怎么结?”
“白骨塔的案子,十七具尸体,三层埋葬。最下面一层十具,年代久远,无法确认身份,认定为无名尸。中间一层六具,确认身份为天宝五载到天宝七载之间失踪的六名女性,其中三人为京兆府大牢的死囚,另外三人身份不明。最上面一层一具,确认身份为沈兰,死因为缢死,系他杀。”
“孙仲景呢?”
“孙仲景承认杀了沈檀、顾盼、柳烟浓三人,但对白骨塔的十七具尸体,他只承认收留过其中的一部分,否认杀害任何人。”
萧烟的语气很公事公办。
“证据上也确实没有直接指向他杀人的证据。开颅手术是实验性质的医疗行为,不是蓄意谋杀。肋骨骨折系第三人所为,不是他动的手。至于那三名京兆府死囚,她们本来是死罪,即使不参与实验也会被处斩。”
“所以白骨塔的案子,最后不会有人被定罪?”
“会有人定罪,但不是孙仲景,是京兆府大牢的中间人。如果能查出那个中间人是谁,按律可以判一个‘私纵死囚’的罪名。”
上官楼沉默了一会儿。
“你信孙仲景说的话吗?”
萧烟没有犹豫太久。
“信一半。他确实没有亲手杀那十七个女人,但他知道她们会死,他没有阻止。”
“那他就不无辜。”
“对,但他也不是凶手,”萧烟看着她,“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凶手才需要付出代价。”
上官楼理解了他的意思。
孙仲景已经付出了代价——一条腿,六年的逃亡,一辈子的良心不安,还有后半辈子的牢狱之灾。
够了。
天宝八载的死亡登记档案在第五天的傍晚送到了。
阿九从京兆府抱回来一个落满灰尘的木匣子,打开来是一摞泛黄的纸,每一张都是一份死亡登记。
上官楼翻到了天宝八载的那一摞。
八月十三日,上官云起,男,四十一岁,太医署副使。死亡地点:太医署官舍。死亡原因:急症暴毙。验尸人:京兆府北衙仵作张德胜。家属签字: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