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他几乎没合眼。
第二天清晨,继续赶路。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路向西,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戈壁。官道越来越宽,行人越来越少。偶尔能看见官军押运粮草的车队经过,车辙深深碾进黄土里,扬起漫天尘埃。
第七天傍晚,马车抵达宣化府。
陈文强在这里收到了第一封从京城加急送来的信——陈浩然的笔迹,信上只有一句话“怡亲王已不视事,军需房暂由户部左侍郎代管。刘统勋二次上折,请旨彻查陈家来历。”
他捏着信纸,站在客栈院子里,看着西边的天空被晚霞烧成暗红色。
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户部左侍郎……”他喃喃念着这个官职,脑中飞转动。户部左侍郎,正是当初与他在煤炭招商会上结怨的孙家的后台。孙家那点关系,本来动不了陈家分毫,但如果搭上鄂尔泰这条线,再加上怡亲王卧病、军需房群龙无的空窗期,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陈东家。”车夫从外面匆匆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惊慌,“打听到一个消息——西北前线昨日遭准噶尔骑兵突袭,粮道被截,朝廷的补给车队在科舍图一带被烧了三十多辆。现在前线军心动摇,岳钟琪急令后方加运粮草军械,但……没人敢接了。”
陈文强的眼神骤然一变。
粮道被截,补给车队被烧——这意味着西北前线的清军正处于断粮边缘。而陈家押运的这批军需物资,正是要送到前线去的。如果他们在路上被堵住,或者更糟糕——被准噶尔骑兵劫走,那陈家的罪过可就大了。
“还有多远到前线?”
“正常走还要五天,但如果走小道穿沙漠,可以快两天。”车夫犹豫了一下,“但那条路凶险得很,常有马匪出没。”
陈文强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
“走小道。”
“东家——”
“走小道。”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前线断粮,晚到一天就是上千条人命。而且——”他的目光落在西边的天际线上,那里隐约有黑烟升起,“有人在前线等着看陈家的笑话,我们越早到,他们的算盘越打不响。”
马车连夜出,拐上官道旁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土路。
月光下,戈壁滩像一张巨大的灰色地毯,无边无际地铺展开去。
两天后,陈家车队在戈壁深处遭遇了第一波麻烦。
不是准噶尔骑兵,是一伙马匪。
四十余骑,从沙丘后杀出,马蹄扬起漫天黄沙,喊杀声在旷野中回荡。陈文强撩开车帘,看见那些匪徒的装束时,瞳孔猛地一缩——这些人虽然穿着杂乱的皮袍,但胯下的马匹异常精壮,马鞍上挂着的弯刀也不是寻常匪帮能弄到的货色。
“不是普通马匪。”车夫的声音紧,“东家,怎么办?”
陈文强没有答话,而是飞快地从车厢夹层里搬出几个坛子。坛子里装的是煤焦油提炼的浓缩物,黏稠黑,气味刺鼻——这是他出前专门让人调的“秘密武器”,本打算用在更危急的时刻。
“把车围成一圈,把火把给我。”
陈浩然年前在京城帮他改良过烟雾弹配方,这一路上他反复试验,终于弄出了适合在戈壁使用的便携版本。陈文强的动作极快——将浓缩物倒入陶罐,罐口塞进浸了火油的布条,又在罐体外壁缠上几层粗麻布。
车夫看得目瞪口呆。
马匪越来越近,为的匪一马当先,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看见陈家车队只有两辆马车、四五个人,嘴角咧开一个狞笑——又是一单轻松的买卖。
“停!”匪扬起手,四十余骑在距离车队百步外勒缰驻马,黄沙缓缓落下。他策马向前几步,用生硬的汉语喊道“车里的人听好了!把货留下,人可以走!爷只求财,不要命!”
陈文强站在车顶上,手里举着一个冒着火星的陶罐,居高临下地看着匪。
“我要是不呢?”
匪哈哈大笑“就凭你手里那个破罐子?”
陈文强没有笑。
他点燃了罐口的布条,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将陶罐掷了出去。陶罐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在匪群正前方的地上,“砰”地炸开——浓稠的黑色液体四溅,遇火即燃,地面瞬间变成一片火海。混在浓缩物里的硫磺和硝石遇热爆燃,出刺耳的“噼啪”声,火星四溅。
马匹受惊,嘶鸣着扬蹄后撤。三名躲闪不及的马匪被火舌舔到衣袍,惨叫着滚落马下。
“第二罐!”
陈文强又点燃一个陶罐,这一次他调整了角度,将罐子掷向匪群侧翼。火势借着戈壁上的干枯灌木迅蔓延,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第三罐!”
三罐过后,匪群已经乱成一锅粥。马匹不受控制地四处奔逃,匪的喝骂声淹没在爆炸声和马嘶声中。陈文强从车顶跳下来,对车夫吼道“走!趁着烟雾没散,冲出去!”
车夫一鞭抽在马背上,两辆马车像离弦的箭一般冲入浓烟,从匪群的缝隙间穿过。陈文强蹲在车板上,手里还攥着最后一个陶罐,随时准备点燃。
马车冲出烟雾地带时,陈文强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马匪正在浓烟中艰难地收拢队伍,为的匪骑在马上,望着陈家马车远去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不是恼怒,而是一种奇怪的……失望。
好像在说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陈文强心头一沉,那种被算计的感觉更强烈了。
如果这群马匪真是冲着他来的,而不是冲着货物,那背后是谁派来的人?是想杀人灭口,还是想制造“陈家车队被劫”的假象,好让前线的军需供应断了链条?
无论哪种可能,答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不想让陈家活着把军需送到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