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客们沉浸其中,脸上洋溢着极致的快乐和满足。
他们大笑,舞蹈,畅饮,享受着这越现实的感官盛宴。
但我冷眼旁观,看到了更多“瑕疵”。
一个在“海底世界”场景中追逐着光鱼群的中年男人,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却空洞无物,动作带着一种被牵引的木偶感。
一个在“云端盛宴”中大快朵颐的贵妇,她吃下去的那些散着诱人光泽的食物,在她吞咽的瞬间,似乎有极其微弱的、非食材本身的光晕在她喉咙处一闪而过。
……
我们来到了一个名为“心象回廊”的地方。
这里相对安静,回廊两侧是一个个独立的小隔间,门上标注着不同的名称:“智慧泉涌”、“容颜永驻”、“灵感火花”、“忘却烦忧”……
“看到了吗?”卢清风激动地指着“灵感火花”,“听说里面有个画家,进去待了一小时,出来就画出了惊世之作!还有‘忘却烦忧’,能让你彻底忘记所有不开心的事!”
这时,一个穿着深红色、款式更为繁复长袍的“引导者”(不再是普通的服务员)无声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他的面容比之前的领班更加“完美”,却也更加缺乏生气。
“尊贵的客人,欢迎来到心象回廊。”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直接钻入脑海,“在这里,您可以暂时卸下生命的负担,交换一次极致的体验。我们只汲取您冗余的、不影响本质的部分。”
“交换?汲取什么?”我警惕地问。
引导者微笑着,那笑容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一缕微不足道的记忆碎片,一丝您几乎察觉不到的情感波动,或者一小段无关紧要的时间感知……对您而言,它们如同尘埃。但在这里,它们能为您打开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他的话充满了诱惑,将掠夺包装成了一场公平的交易。
我看到卢清风的眼神变得迷离,他喃喃道:“我想……忘记上次生意失败的挫败感……就一点点……”
“谨遵您的意愿。”引导者微微躬身,指向“忘却烦忧”的门。
我想阻止,但卢清风已经像被催眠一样,跟着他走了进去。
门在我面前无声地关上,我无法进入那个隔间,强烈的焦虑驱使着我,沿着回廊寻找可能窥视的缝隙。
在回廊一个不起眼的拐角,我找到了一处墙壁的接缝似乎比别处略大,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被隔音材料削弱后依旧存在的低频嗡鸣。
我冒险将手机摄像头对准缝隙,开启了录像模式。
透过狭窄的视野和昏暗的光线,我看到里面的情景并非什么心理疏导室。
卢清风躺在一个类似牙科诊所的椅子上,但结构更复杂。
那个引导者站在他身旁,手中拿着一个散着柔和白光的、结构精密的仪器,仪器的末端,几根纤细如丝的透明探针,正缓缓贴近卢清风的太阳穴。
引导者口中吟诵着某种非人的、带有电子合成感的音节。
仪器亮起,探针尖端似乎有微光流入卢清风的头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反而呈现出一种极乐的、空白的神情。
几秒钟后,仪器收回。
引导者从仪器侧面取下了一个小小的、如同水晶薄片般的东西,那薄片内部,似乎封存着一缕不断扭动、色彩黯淡的雾气——那就是被剥离的“挫败感”吗?
引导者将薄片放入一个金属托盘。
我注意到,托盘里已经放着好几片类似的东西,颜色和形态各异,有的像跳跃的火苗,有的像凝固的泪水。
仪式结束,卢清风醒了过来。
他眼神清澈,笑容灿烂,用力拍着我的肩膀:“太神奇了!兄弟,我感觉轻松极了,那些破事算什么!走,我们再去喝一杯!”
他依旧是卢清风,却少了某种东西。
那份失败带来的沉淀,那份可能促使他反思和成长的阴霾,消失了。
大楼剥夺了他的一部分,却不伤及他的性命,甚至让他感觉“更好”。
我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我想要即刻离开,把这一切公之于众。
但那个引导者,他在送卢清风出来时,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再次落在我身上,停留的时间,长得令人窒息。
这一次,他嘴角的微笑,不再是警告。
那是一种看待猎物的,冰冷的确认。
“清风,我们该走了,很晚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伸手去拉他。
“走?急什么?”卢清风甩开我的手,脸上洋溢着不自然的亢奋,“夜生活才刚刚开始!‘星辉酒吧’今晚有特别节目,听说能看到真正的极光在头顶流动!”
他的眼神灼热,完全沉浸在大楼编织的欲望之网中,那份被剥离的“挫败感”,似乎也带走了他应有的警惕和判断力。
我心知无法说服他了,独自离开的念头一旦升起,就变得无比强烈。
我不能再待下去,多待一秒,都可能步卢清风的后尘,被悄无声息地取走某一部分。
“那你再玩会儿,我有点头疼,先回去。”我找了个借口,不等他回应,转身就朝着记忆中出口的方向快步走去。
中庭依旧瑰丽,喷泉流淌着诡异的甜香,宾客们脸上挂着统一的满足笑容。
但此刻在我眼中,这所有光鲜都化作了粘稠的陷阱。
我避开那些穿着猩红制服的侍者,他们的每一次无声滑行,都让我心跳漏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