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爱我,但她走了。我爸爱我,但他不敢说。我妈——我不确定她爱的是我还是她想象中的我。而我爱的那些人,他们要么沉默,要么消失,要么用一种让我窒息的方式留在我身边。
手机又震了。
我犹豫了一下,翻过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二十三个未接来电。其中十五个来自我妈,八个来自我爸。还有几十条微信消息,我点开扫了一眼。
妈:念念你去哪了?
妈:你回来好不好?妈不对,妈不该放黄豆
妈:念念你别吓妈妈
妈:妈妈求你了
妈:接电话好不好
妈:妈妈错了,妈妈真的知道错了
妈:念念你在哪妈妈去接你
爸:闺女,在哪儿?
爸:爸来接你
爸:别让你妈担心了
爸:有什么事回家说
爸:你把定位给我
我把这几条消息看了两遍。
我妈的每一条都以“妈妈”开头,像是怕我忘了她是谁。不对,是怕她自己忘了——她是我妈,她是那个应该保护我、而不是伤害我的人。每一句“妈妈”都是一面小旗子,插在“我错了”的宣言前面,提醒自己她是以什么身份在认错。
她是以妈妈的身份在认错。这听起来很感人。可是用妈妈的身份认错,就意味着这份认错里天然包含着“你应该原谅我”的潜台词。因为我是你妈,所以我的错可以被原谅。因为我是你妈,所以你的出走是不懂事。
你看,还是她在对。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开了机。
我没有回消息,但我把我姐的微信号从黑名单里拖了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她拉黑的,大概是某次清理微信的时候顺手做的,也许更早,早到记不清了。她的头像是一只橘猫,笑得眯着眼,看起来很安心。
我想了想,给她了一条消息。
“姐,你不忙的话,给我回个电话。”
十几秒后,电话就过来了。
我接了。
“沈念?”她比我大四岁,叫我的名字从来不带尾音,干脆得像切菜,“你在哪?”
“人民广场。”
“你一个人?”
“嗯。”
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有翻箱倒柜的声音,她在找车钥匙。
“站着别动,我二十分钟到。”
“姐——”
“嗯?”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别跟我爸妈说”,但我知道这话说出来就是废话。她是我爸战友的女儿,再怎么跟我亲,也不可能不告诉他们。她不是我妈那边的人,但也不是我这边的人。她是个中间人,一个在两头之间来回传递消息的信使。
我就是把信绑在鸽子腿上,鸽子飞出去就回来了。
“没什么。路上小心。”
她到得比二十分钟快,大概是一路踩油门过来的。一辆白色的suV停在广场边上,她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还穿着拖鞋,头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显然是从被窝里爬出来的。
她走过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外套上有她身上的温度,暖的。
“上车。”她说。
我没动。
她也没催我,站在长椅旁边,一只脚踩在椅子下面的横杠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广场上的灯把她的影子投在我身上,把我整个罩住了。
“念念,”她说,这次叫了声小名,语气软了一点,“你不回去也行,但你不能在公园里坐着。你胃刚好,晚上这风吹一宿,明天又得进医院。”
“我不回去。”
“没说让你回去。”
“我不去我爸妈那儿。”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