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看她。
我拿起书包,把那些药瓶重新塞回去。
“念念?”我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慌张,“你要去哪?”
我没回答。
打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着光秃秃的水泥墙壁,楼道里的风从下面灌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陈旧的、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气味。
不是豆腥味。不是海带味。只是一种属于“离开”的气味。
我走下第一级台阶。
“念念!”我妈在身后喊,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我之前从没听到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不甘心,是恐惧。
“你回来!我们好好说!你回来!”
她开始哭。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忍着的哭,是那种真正的、自本能的、像是一个母亲在失去孩子的时候才会出的哭声。
那个哭声很响。整栋楼大概都听到了。
我站在楼梯拐角,往下看。
声控灯又灭了,又被她的哭声震亮了。
我的手攥着栏杆,指节白。
我想起那个问题。那个我在十七年人生中反复问自己、永远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她到底爱不爱我?
如果爱,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如果不爱,为什么要哭成这样?
没有答案。
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鲁医生说得对。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没有人有权力用你的身体来证明任何事。
包括用一碗汤来证明她终于改了。
我往下走。
声控灯在我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
我妈的哭声还在楼梯间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回声。
我没有回头。
春天晚上的风有点凉,小区里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街道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打在我身上,把我照成一个一闪而过的、孤独的轮廓。
我要去哪?
不知道。
但不管去哪,至少那里的餐桌上,不会有黄豆。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无数次。一开始是电话,挂断了又打进来,打了七八个之后变成了微信消息。再后来消息也不了,只有来电提醒一遍一遍地亮起来。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口袋里。
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觉得它不像我。它太瘦了,薄得像一张纸片,风一吹就会飘走。可明明我是有重量的,我的身体里有血、有肉、有骨头,还有一颗被黄豆磨得千疮百孔的胃。
鲁医生说我至少要休养一个月。流质饮食,少食多餐,不能吃硬的、辣的、油腻的、刺激性的东西。
不要吃黄豆及豆制品。
这句医嘱鲁医生写在了出院小结上,加粗,加下划线。我妈接过那张纸的时候看了一眼,然后就折起来放进了包里。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真的看到。
人民广场的长椅冰凉。我坐下的时候屁股被冰得一激灵,打了个哆嗦。三月底的晚上还带着冬天的尾巴,风刮过来的时候像刀子割肉。我穿得不多,一件校服外套,里面一件薄卫衣,风从袖口灌进去,凉飕飕的。
胃开始疼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让人想死的疼,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疼,像有人用拳头不轻不重地抵着我的上腹部,时不时地拧一下。出院的时候鲁医生说要注意休息,情绪波动也会影响胃黏膜的修复。
对不起啊鲁医生。今晚大概是没法注意了。
我把书包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书包里有一些书本,有几个药瓶,还有一包纸巾。背面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是我妈惯用的那个牌子。她的习惯像刻在我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连洗衣液都要选那种味道冲得人头疼的。
我讨厌那个味道。
我讨厌所有和她有关的东西。
不是因为我恨她。是因为如果不讨厌,我就会忍不住想她。想她给小时候的我扎辫子,想她在我考了第一名时高兴地亲我的脸,想在那些没有被黄豆污染的记忆缝隙里,她曾经像一个正常的、普通的妈妈那样对待过我。
那些记忆是碎片,扎在肉里,拔不出来。
长椅的另一头坐着一个流浪汉,裹着军绿色的大衣,靠在椅背上打盹。他的大衣上全是污渍,头打结,脸上脏得看不出皮肤的颜色。我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我们坐同一条长椅,我们都没有地方可去。
为什么人和人之间总是隔着这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