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院门阶前,伯爷听见身后急促脚步声,驻足侧身,抬手轻轻摆手,示意不必再送。
和尚立在茶室朱漆门槛上,静静目送伯爷背影穿过庭院月牙石拱门,直至人影彻底隐没院墙拐角。
院中人影散尽,方才还侃侃而谈的斯文尽数褪去,市井泼皮的粗莽土气猛地裹住和尚心神。
他鬼使神差折返茶桌旁,目光落在那只梅兰竹菊纹饰的四方紫砂壶上。
左手攥紧壶身,右手指挑开壶盖,将壶内积年剩茶尽数倾入青花茶盘。
他频频回头瞟向院门口,做贼般四下张望,飞快将巴掌大小的供春紫砂壶揣入衣襟内袋。
正要抽身离去,眼角余光扫到桌角一只粉彩直筒小茶叶罐,咂了咂嘴,回味方才唇齿间醇厚茶香,二话不说,连这只寸许高矮的茶罐也一并塞进衣兜。
揣着两件物件,和尚心满意足,背手吹着不成调的市井小曲,吊儿郎当迈步踏出茶室。
他浑然不觉,方才被自己薅得残叶零落的兰花大有来头。
此株是蕙兰名品庆华梅,绿蕙梅瓣,位列蕙兰新八种之。
民国元年于杭州山野现,叶片柔婉半垂,花梗细圆如灯草,每葶可绽六至八朵芳蕊。
眼前这株更是世间罕有的野外自然变异种,花开幽香似桂,无痕难寻,花瓣莹白宛若玉雕。
彼时普通庆单株庆华梅,在北平行市便值十根小黄鱼,这盆更是有价无市。
而他顺手窃走的四方紫砂壶,为明代制壶四大家供春传世真品。
单此一壶,便能在北平内城换一处规整三进四合院,罐中所贮六安瓜片亦是陈年绝品,件件皆是稀世珍玩。
怀揣宝物,和尚带着一众跟班走出竹下楼朱漆大门,门前一对风化经年的汉白玉石狮子静默矗立。
他回身扫了一眼楼宇,旋即弯腰钻进一辆白色德拉哈耶135m轿车后座。
车厢后座,和尚左手托茶叶罐、右手摩挲紫砂壶,闭目倚着真皮座椅暗自盘算,大拇指无意识反复蹭过古朴壶身。
前排驾驶位的鸡毛关紧车门,转头问话。
“回去还是?”
和尚眼皮未抬,淡淡应声。
“使馆街。”
鸡毛闻言心下了然,目的地正是三爷李府府邸。
轿车引擎低鸣驶离街边,余复华骑着老式摩托,后座载着半吊子,不远不近尾随在后。
半吊子满心羡慕轿车安稳,箍着余复华腰身在后座不停摇晃。
“余哥,我想做那辆。”
余复华被晃得车把摇晃不稳,一脚踩死刹车,回头没好气瞪他。
“细佬,累同大佬港去。”
“衰仔~”
撂下一句,余复华松开离合、启开油门,拧着车把快步追上前边轿车。
一行人车马走远,竹下楼茶室方才空了下来。
一名十六七岁的侍女端着抹布进店打扫。
她一眼看见桌畔兰草断叶满地,瞬间面色煞白,这盆名兰身价不菲,十条性命都赔不起。
小姑娘双腿颤蹲下身,小心翼翼捡拾散落青黄断叶。
起身又猛然现桌上紫砂名壶不见踪影,登时慌了手脚,围着八仙桌来回打转搜寻。
整间茶室是伯爷专属雅室,陈设无一凡品。
待到现茶叶罐同样失窃,侍女再不敢耽搁,慌慌张张快步奔往前院酒楼柜台。
前堂柜台内,三掌柜吴掌柜正伏案对账,狼毫悬在账本之上。侍女喘匀气息,低声禀报:
“吴掌柜,老爷茶室四方紫砂壶跟茶叶罐不见了。”
吴掌柜笔尖一顿,放下毛笔,凝眉思索片刻。
“老爷刚才会的是哪位爷?”
侍女把所见据实小声回话。
“和爷~”
吴掌柜闻言又好气又好笑,低声暗骂一句。
“这个泼皮,真踏马的给老爷丢人。”
骂罢,又宽慰惊魂未定的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