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羡一进门就单膝跪下,抱拳高声禀报:“陛下!长孙大人、房大人、魏大人、尉迟敬德将军、程知节将军、牛进达将军、卫国公、河间郡王、翼国公、英国公等诸位大人,都在殿外候着,求见陛下!”
李世民抬了抬手,声音不大,可是很沉,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深水里:“宣。”
殿门大开,十几位文臣武将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头的是长孙无忌。
他一进门就先飞快地扫了一眼殿内的情形,目光从主位上的皇帝身上掠过,扫过站在殿中央抱着孩子的李承乾,扫过躲在柱子后面的李泰。
确认皇帝陛下安然无恙,面色如常地坐在那里,他那张紧绷的脸才稍微松快了几分,眉心的皱褶舒开了一点。
房玄龄跟在后面,官袍穿得歪歪斜斜的,下摆被风吹歪了,领口也有些凌乱,头有好几缕散在额前。
房玄龄进门就抱拳行礼,腰弯得很深,几乎成了直角,声音沉稳,可是说话的时候尾音还带着喘,显然是一路快步跑过来的:“陛下,臣等在长安听闻太子殿下连夜带着府兵出了城,便知九成宫这边一定出了大事。臣等片刻不敢耽搁,与几位大人商议之后,连夜赶了过来。臣等来迟一步,请陛下恕罪。”
魏征走在第三位,步伐倒是不紧不慢的,可脸色比平日更沉了三分,嘴唇紧紧地抿着,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一双眼睛在殿内扫了一圈,把每一个人都看了一遍之后,才缓缓落在李世民身上,那目光里有担忧,有庆幸,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肃然。
后面跟着一群武将,那阵势着实不小。
尉迟敬德一张黑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指节都泛白了,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整个人像一座随时会喷的火山。
程知节的大嗓门还没进门就已经嚷嚷开了,隔着老远就喊:“陛下在哪?陛下在哪?”
那声音震得殿顶的横梁都嗡嗡地颤,吓得殿门口的几个侍卫直缩脖子。
牛进达、李靖、李孝恭、秦叔宝、李勣也依次进门,又有几位从三品的将军跟在后面,把丹霄殿塞了个满满当当。
每一个人都是面色沉沉,有的铠甲上还沾着黄土,有的官靴上全是泥点子,有的衣袍上剐出了口子,一看就知道是一路紧赶慢赶从长安过来的,歇都没歇一口气,累死了一匹马就换一匹继续赶路。
十几个人齐刷刷地行礼,山呼万岁,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喊出来的。
李世民抬了抬手,声音不大,可殿里头没人出一点声儿,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众卿辛苦了,这么晚了还连夜赶来,朕心甚慰。”
房玄龄上前一步,抱拳开口:“陛下,臣等在长安听闻太子殿下昨夜点了东宫府兵两千五百人,趁夜出城奔赴九成宫。殿下临走之时遣人传信臣等,臣等不敢怠慢,封锁了长安城各城门,不许任何人进出,以防刺客同党趁乱逃窜,如今长安城防已经安排妥当,臣等方才迟来,还请陛下赎罪。”
长孙无忌也站出来,不紧不慢地接着说:“长安城各坊已经下了严令,加强戒备,臣部署了长安城的防务,加派了巡逻的人手,请陛下尽管放心。”
李世民听完了这些话,没有急着应,而是把目光转向了殿门口。
李承乾正从公主堆里抽身出来,小心翼翼地把已经睡着了的晋阳递给旁边的乳母,动作轻得像捧着鸡蛋,生怕把小妹妹惊醒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家伙,确认她还在沉沉地睡着,这才轻轻松开手,转过身,把衣袍整了整,大步走进了丹霄殿的议事区域。
李世民看着这个儿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不大,可是咬字很沉,像是每一个字都先在嘴里碾了一遍才吐出来:“太子这次做得很好。如果太子犹豫半个时辰,如果太子来得再晚半个时辰,今天躺在殿门口的,恐怕就不是那些突厥刺客了。是太子保住了朕的命,也保住了大唐的国本,太子立了救驾的大功。”
李承乾正要开口谦辞,李世民抬起手,摆了摆,制止了他:“你先不要急着推辞。眼下事情还没有完全了结,等查清楚了再议赏赐也不迟。”
魏征从人群中一步跨出来,站在殿中央,拱手行了一礼。
他还是那副老样子,什么时候都是一张不苟言笑的脸,说话不紧不慢,可是每一句都咬得特别沉,像是用锤子一锤一锤凿在墙上的钉子。
魏征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是分量很重:“陛下,这件事不能就这么掀过去了。阿史那结社率虽然已经死了,可这件事背后留下的隐患大得很。那些当初投靠大唐、一直居住在北边河套地区的突厥部落,从前归降的突厥降将,朝廷得好好查一查,该迁的迁,该徙的徙,不能再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纵容下去了。”
稍稍停顿了一下,魏征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然后接着往下说:“陛下想一想,阿史那结社率一个罢了官的中郎将,一没有人手,二没有兵器,三没有钱粮,光凭他自己一个人,怎么就能纠集起七十多个亡命之徒来袭击九成宫?这些人是从哪儿来的?他们手头的兵器是谁给他们的?他们一路上是怎么顺利走到九成宫来而没有被官府盘查、没有被拦下来的?这背后一定有势力在暗中相助。如果不把这些人背后的根子挖出来,今天出一个结社率,明天就会有第二个,后天就会有第三个。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呐。”
魏征说完,房玄龄紧跟着站了出来。
他接过魏征的话头,不急不慢地往下说,声音温和平稳,可是条理格外清晰,像是把一捆绳子一根一根地理顺了摆在桌面上
“魏相所言极是。臣以为朝廷不能光是查人抓人,还得从根子上把这件事料理干净。从贞观四年大唐灭了东突厥到现在,那些投降的突厥部众一直聚居在河套一带,他们有自己的一套建制,有自己的部落领,有世代沿袭的爵位封号。朝廷的政令到了他们的地盘上,就有些不大好使了。这一次结社率能纠集七十多人,正是因为他在那些突厥旧部里头还有一些旧日的情分,一呼就有百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