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寂跳下船。“我是。”
老人看着他,眼眶红了。
“我叫北石。守了这盏灯五年。前天晚上,灯突然灭了。我换芯,点不着。再换,再点。点了十几次,一次没着。灯座底下开始渗黑水。黑水一渗出来,岛上所有的灯全灭了。”
叶寂蹲到礁石顶上那盏灯前面。灯座是嵌进礁石里的。铜的,和叶巡留下的那些一样。他伸手摸灯座。冰的。从里往外冰。
他把灯座转了一下。没转动。又转。还是不动。
阿舵拄着棍子走过来。蹲不下,就弯着腰,手按在灯座上。
“不是转的。是抬的。”
他抠住灯座边缘,往上抬。灯座动了。不是从礁石里拔出来,是连着礁石一起抬起来。整块礁石顶被掀开。底下是一个洞,黑漆漆的,往外涌暗红的光。
叶寂把铜镜掏出来,镜面对着洞口。镜光照下去。洞底蜷着一团东西。暗红色的,肉质的,像剥下来的皮。一鼓一鼓的,在呼吸。
“渊的皮。”阿舵说。
那层皮动了一下。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口子里,一只眼睛睁开。暗红色的,没有瞳孔。和第八块石头里那只一模一样。
它看着上面的人。
然后开始往上爬。
阿念把初的灯伸进洞口。白光灌下去。那层皮碰到白光,出一声尖啸。不是嘴出的,是整层皮在震。暗红的光和白光撞在一起。洞壁开始裂。
叶寂把铜镜翻过来。镜背的灯花对着洞口。灯花的光照在那层皮上。皮上的暗红开始褪。从边缘往里褪。褪到中间那只眼睛的时候,眼睛闭上了。再睁开的时候,颜色变了。不是暗红,是灰的。
阿舵把手伸进洞里。那只老得全是骨头的手,按在那层皮上。
“一百年了。该散了。”
他的手开始光。金黄色的光,从皮肤里透出来。光涌进那层皮里。皮开始缩,从桌面大缩成锅盖大,缩成碗口大,缩成拳头大。最后缩成拇指大的一团。暗红色,表面裹着阿舵的金光。
阿舵把那团东西托在掌心里。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阿木扶住。
“阿舵爷爷!”
阿舵站稳。把那团东西递给叶寂。
“吞了。”
叶寂接过来。入手的一瞬间,冰凉的。从骨头往里凉。比他的影子和初的影子加起来都凉。
他一口吞下去。
喉咙像吞了一块冰。从嗓子眼凉到胸口。那团东西进了胸口,和之前两团影子撞在一起。三团拧成一团。开始胀。叶寂按住胸口,单膝跪地。额头上全是汗。
阿念把初的灯贴在他胸口。白光透进去。三团影子被光包住,往里压。压回拳头,压回拇指,压回针尖。不动了。
叶寂抬起头。脸上全是汗。嘴唇白。
“吞下去了。”
阿舵点头。坐回礁石边上。把手里一直攥着的那块饼掰开,一块丢进洞里,一块塞进嘴里。
洞里,黑水不渗了。暗红的光灭了。礁石缝里,长出一点绿。苔藓。很小。但活着。
北石跪下了。“灯……”
叶寂站起来。走到那盏铜灯前面。把灯芯拆下来,换了一根新的。添油。点火。
火苗跳起来。金黄金黄的。
岛上所有人手里的灯,同时亮了。椰壳灯、贝壳灯、铜灯。全亮了。金黄色的光连成一片,照亮了整座北礁岛。
北石看着手里的灯。哭了。没声。泪流。
阿念把初的灯放在铜灯旁边。两朵火苗碰在一起,合成一朵。火苗里显出两个人影。叶巡。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人。年轻,穿着第一纪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