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此观之,他之能,未必局限于寻常认知。”
罗晋却不急不躁,依旧含笑:“正是因为他屡有先见之明,百姓才更敢将这担忧宣之于口啊!”
“他们料想,李景安一旦知晓众人疑虑,定不会坐视不管。无论他使出何种手段,只要能证明那鼠患之毒不染粮种,便可安顿人心。”
“如此一来,这谣言,或许反倒成了促使他再次展现能力的契机呢?”
赵文博一时语塞,未再反驳,但眉宇间的迟疑之色仍未散去。
李景安纵然手段非凡,可人言可畏,一旦成了风气……
只怕这棚子再留不得。
倘若棚子不在,李景安纵使再有本事,也难以在三个月内,拿出那改良好的稻种,以应对南疆之约了吧?
而罗晋说话间,眼角的余光却始终若有似无地扫过御座之上的天子。
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妥。
这天幕显影于京城已非一日两日,陛下虽时常对李景安流露出欣赏,可从未像此刻这般,目光怔忪,神思恍惚,竟似魂游天外。
这绝非陛下平日里的模样。
反倒像是那个常伴李景安左右的人,神魂被陡然抽离,置换到了这九重宫阙之中。
如今只能隔着虚幻天幕,望着彼端熟悉的光景,流露出一种无能为力的怅然与望眼欲穿的怀恋。
这念头一生,罗晋便如兜头被浇了一盆雪水,浑身猛地一颤,打了个寒噤。
他慌忙收敛目光,深深垂下头去,再不敢窥探天颜半分。
然而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再难平息。
那骇人的猜测,如同最阴毒的附骨之疽,死死缠绕上来,任凭他如何驱赶,也挥之不去。
难道眼前这位端坐于龙椅之上的九五之尊,内里的魂魄已非往日那位?
甚或……连这具躯壳都已悄然改换?
云朔县。
正值晌午,日头毒得能烤焦地皮。
不止是那在外走动的人蔫头耷脑的,就连趴在门外歇凉的狗都一反平日活泛劲儿,吐着长舌头呼哧呼哧喘粗气,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家家户户门窗大敞,指望那点子微弱的风能穿堂而过,驱散屋里的闷燥。
大伙儿都搬了板凳坐在门口,手里蒲扇摇得哗哗响,末了却齐刷刷叹出口浊气。
一张张脸上愁云密布,目光不约而同望向县衙方向,心里头沉甸甸的。
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先憋不住了,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珠子,右脚往地上狠狠一跺,嚷开了腔。
“俺实在想不明白!大人那劳什子的实验既然都证死了那耗子浑身带瘟病,这病气不得把那鼠崽子从里到外都腌透咯?”
“那尿泡子不更是瘟神爷的唾沫星子?咋还能拿来绷棚顶哩!这、这不是顶着瘴气摘毒菇自找倒霉嘛!”
“指望着那一煮一刮就能把那些个病气给全抹掉了?这咋个可能呢!”
“要真是有这样的好事儿,俺们头十来年也不至于快把整个县都给烧穿咯!”
这话说得众人齐刷刷的打了个寒颤,似乎想到了什么,面上那愁云又加重了好些。
旁边的王屠夫把旱烟杆往鞋底磕了磕,哑着嗓子接话:“谁说不是呢?哎,也怪俺们!一听着了那法子好,就一窝蜂的应了,哪里就能想得到这些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