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昭应声,又抬起头,很认真地问:“可是皇祖母不喜欢我,我该怎么办呢?”她终究还是年纪太小,这点小花招在皇帝眼里就像一滩浅水,随时可以一眼看到底。但皇帝并没有揭穿她,反而很平静地道:“那又怎么样?”太后既不能号令百官,也不能调动兵马,所能依仗的唯有皇帝生母的身份。但只要华阳宫大门一关,她的声音别说皇宫,就连华阳宫都出不了。景昭想了想,小心道:“我很讨厌礼王叔,还有景煜和云华。”皇帝说:“这点小事,就不用请示我了。”景昭灰暗了一整天的心情,忽然就渐渐转晴了。她很高兴,于是坐回椅中,继续吃自己那盏肉羹,吃得眉飞色舞,仿佛那盏肉羹是用礼王炖的。皇帝不食荤腥,自然对女儿的晚点不感兴趣,随意翻着一本陈旧典籍,半晌唔了一声:“这本书拿去。”景昭抬起头,确认父亲是在和自己说话:“什么?”皇帝信手合上书,淡淡道:“你不是要赏景煜《礼记》?”景昭用帕子沾沾唇角,接过茶漱了口,跑过去翻开一看,只见墨迹陈旧,字迹清隽,是苏大家批阅过的书。她顿时有些舍不得,把书抱进怀里:“要不这本赐给我吧。”皇帝瞥她一眼:“我可不会给你要诵读十八遍的蠢货,也配和她比?她正忙着一心二用,忽然咣当!一声巨响传来,女官们诵读的声音戛然而止。那声音来自正殿。景昭吓得鲤鱼打挺坐起身,扒在窗边往外看,却什么都没看见,立刻急了,跳下来胡乱踩了鞋就往外跑,被宫人追上:“殿下,殿下,外面凉,先披上大衣裳。”父皇那边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景昭哪有心思停下来穿衣裳,喝道:“让开!”就在这时,回廊上梁内官一路小跑奔来,喘着气道:“殿下,殿下,别急。外朝有些事,圣上临时过去处理,雨急风凉,殿下就不要出门了,免得受寒。”梁观己是个再谨慎不过的人,景昭问:“这是父皇的意思?”见他点头,景昭又问:“那刚才的响动是怎么回事?”梁观己面不改色道:“圣上走得急了,守门的宫人一时不慎,关门重了点,惊着殿下了。奴才稍后就重重发落他们,殿下恕罪。”此刻想来,那声巨响倒确实像是摔门声。但景昭不是傻子,这里是天子居所,又有年幼的储君,宫人们不要说手滑,就算自己被门砸死,也断然不敢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是父皇。但皇帝是多么克制的性情,江宁景氏自幼的教养又摆在那里,他连说话都不会刻意抬高声调,摔门的举止太过轻佻,根本不是皇帝会做的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令父皇激怒至此?景昭小小的心脏里弥漫出一种不安的情绪,她站在门外朝雨幕深处张望,很不死心地问:“本宫不能过去吗?”梁观己陪着笑,不说话。景昭就明白了。她转回殿里,也没心情背书了,挥退宫人匆匆躺下,辗转反侧半夜才睡着。直到她睡下,都没听正殿那边传来动静。皇帝一夜未归。第二天她起床洗漱,带着宫人回东宫上课的时候,才从侍读学士不安的神情和躲闪的眼神中问出了一个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