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如蒙大赦,立刻含起一点笑意:“昭儿?”景昭声音清脆道:“皇祖母,我知道您向来慈爱,不过堂兄《礼记》学得不扎实,水平不足以指教我,您不必费心啦。”这句话弄得太后一愣,本能顺着往下问:“不扎实?”景昭于是道:“堂兄正在学礼,但方才我进华阳宫的时候,他只随着礼王叔向父皇请安,而忘记了向我行礼。学礼而不会用礼,无法践行圣贤书中读来的经典,这是学问不精、知行不一的表现。”她顿了顿,又善解人意道:“这样吧,我赐给堂兄一套苏大家批注的《礼记》原本,希望堂兄能不负皇祖母厚望,学有所成。”获罪因由:不敬文宣皇……皇太女年纪尚幼,但她有种幼兽般灵敏警醒的天赋。这种天赋一部分继承自她父母的聪慧,另一部分则是在五年如履薄冰的伪朝生涯中硬生生积累下来的生存经验。伪朝皇宫里,慕容氏的皇子皇女个个骄纵蛮横,骨血里就带着荆狄未曾开化的残忍和不驯,他们的母亲也同样来自于齐朝北方边境之外,哪怕在皇帝面前再如何温柔娇媚,面对皇宫里唯一一个异类,总是充满了攻击欲望和轻蔑警惕的。很不幸的是,柔仪殿就是这个异类。长乐公主从来不出柔仪殿,但景昭偶尔会出去,且不得不出去。一旦出去,就一定会遇见闻风而来的慕容氏皇嗣。遭遇嘲弄和推搡是最好的情况,有时要挨打,不过这些都可以忍受,毕竟宫人们不敢真的放任小主子们弄死柔妃的女儿。最令景昭难以忍受的,不是来自皇嗣们的排挤,而是宫妃们用团扇掩着嘴,笑吟吟打量着她,然后轻蔑地议论。“……听说很像她的母亲,中原的公主,用他们的话该怎么说?哦,‘狐狸精’,是这个词。”“不是说齐朝非常讲究贞烈吗?竟然还活着,看来只不过是个下贱的女人。”“他们的男人和女人,骨头都非常软,不奇怪吧——你看,听到母亲的名字,她还在低着头呢,连头都不敢抬。”“……”年幼的景昭低着头,眼底浸满了泪水。因为屈辱,也因为愤怒。那些宫妃的谈吐是那么粗野,持宫扇的动作有种东施效颦的滑稽感。她们强装出来的优雅和排场,就像她们的丈夫慕容诩那样,具有暴发户般的粗糙和破绽。景昭很想扑上去,抛弃永淳郡主的修养和仪态,抓烂她们可憎的面目,割掉她们尖刻的唇舌,哪怕像个披头散发的乡野妇人也无所谓——至少能够维护母亲、维护中原的尊严。她强忍住泪水,忍得全身发抖。——她不能。慕容氏的皇嗣们打她,她还击,尚且可以勉强归入孩童间的争执。但这些荆狄的妃嫔们只是以言语羞辱她的母亲,她却不能扑上去,因为最终的后果需要母亲承担。就像她曾经无数次躲在床帷深处演练过,该如何把袖中那根磨尖的银簪捅进慕容诩的胸膛,但始终没有捅出去。做一件事很简单,如何收场才是难事。这种过度的忍耐和思虑伴随了她五年时间,夜不成眠、辗转反侧是再常见不过的事。以至于时移世易,站在大楚的皇宫里,站在太后面前,她一眼就可以看透面前这个养尊处优的老妇人。太后亲近的动作,心疼的话语,那些都不是假的。但这是很不值钱的东西,真的假的都一样。而她就想用这些最不值钱的亲近,交换走父亲赐予景昭最珍贵的东西。景昭偏过头,仔细打量着礼王世子青白不定、带着惊惶的神情。她笑了起来,神情天真,笑容清甜,就像个真正稚嫩的小女孩那样。——就凭这个蠢东西,也想做皇太子?她又转过头,看着礼王脸上微微僵硬的神情,笑容愈盛。——或者是这个蠢东西?他也配?然后她看着太后不甚好看的面色,心满意足地道:“皇祖母,你看,我一向很友爱手足的,您不用担心啦!”“最后一句话,是很多余的。”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皇帝袖手道:“对太后不要有太强的敌意,她是你的皇祖母。”景昭的手顿住了。她放下汤勺,请罪道:“臣有过,请圣上恕罪。”皇帝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平静道:“孝之一字,可以把人捧上神坛,也可以让人死无葬身之地。你年纪还小,不要妄想去触碰这条线。”天下无不是之父母。天下更不能有不孝的储君。一个僭越孝道的皇储,天然便站在了礼法、规矩与朝廷的对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