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前,由她父皇亲自指定监修南陵、拟写碑文的大学士谭深年,于昨夜被褫夺官职,投入天牢。获罪因由:不敬文宣皇后。撰写碑文,说易也易,说难也难。之所以容易,是因为它早已形成了相对固定的范本。就譬如文宣皇后的碑文,只消写清她的姓氏、先祖、父母等出身,歌颂贞皇帝、贞皇后殉国的刚烈品德。而后称道文宣皇后幼年聪慧、文理通达,再着重陈述她下嫁皇帝之后的夫妻情深、琴瑟和鸣,最后稍一提沦落伪朝的经历。这样写出来,即使无甚出彩之处,至少也是一篇基本合格的文章。之所以困难,是因为要写得文辞纵横、流芳百世极难。众所周知,皇帝爱重发妻,追封她为皇后,册立她的女儿,样样精心不肯疏忽,必定要求极高,恐怕就算写得花团锦簇,也免不了要数易其稿,多番修订。但谭深年因撰文而获罪,是谁都没有想到的。皇帝登基以来,对南北有名的名士大儒算得上尊重。前朝从无大学士一职,皇帝生造出来这个清贵职位,刻意用来招揽盛名在外的名士们。谭深年是北方名士中的佼佼者。伪朝倒行逆施杀人如草,活到他这把年纪的名士不多了。故而,谭深年下狱的消息传出,不少文人大感惊愕,迅速开始四处奔走打听情况。想知道谭深年到底是怎么不敬文宣皇后,竟然被削去官职扔进大牢里了。答案就在碑文上。替文宣皇后撰写碑文,无论如何绕不开她成为伪朝皇帝妃嫔的经历。依照常理而言,应该格外强调文宣皇后的忍辱负重、为母则刚。但谭深年春秋笔法,用了这么一个词。——“镜破钗分,惜乎梅枝另投。”梅枝另投。时人常以“梅开二度”隐喻,代指再嫁再娶。民间女子改嫁,亦称其为‘梅婚’。这是个非常通俗的叫法,其词义虽然文雅,但是用在这里,和琵琶别抱也没什么区别了。问题就出在这里。文宣皇后委身伪朝,不是改嫁,而是被迫。梅枝另投四个字刻在碑上,完全模糊了她的本意,倘若多年以后载入史册,那就彻底说不清了。齐楚两朝民风开放,女子改嫁不算大事,可孝道始终是不容逾越的底线,桓氏皇族尽数折损于荆狄慕容氏之手,贞皇帝贞皇后一死殉国。倘若文宣皇后心甘情愿改嫁给诛灭全族、逼杀父母的仇人,那么她的名声也就彻彻底底毁了。这并不是个小错。撰写这般要紧的碑文,宁可平庸不能出错,谭深年是文赋大家,替亲友捉刀撰写过的墓志铭加起来比他的坟头草都高,怎么会犯如此浅显的错误?所谓春秋笔法微言大义,一字一句暗含褒贬。这是文人最擅玩弄的言语之道,根本不可能一时疏忽铸成大错——他就是故意的!皇帝震怒,毫不理会雪片般飞来的求情奏折,令内卫亲自审讯。果然再迂腐死硬的人也扛不住十八道重刑,谭深年入狱之初慨然承认风骨凛凛,颇有宁死不屈之色,然后只消一日一夜,内卫统领漏夜赶入宫中,向皇帝呈上了一张鲜血淋漓按着手印的口供。——事已至此,谭深年到底是真的迂腐刻板,还是受人挑唆,抑或是另有用意,都不再重要了。那篇不敬文宣皇后的碑文的的确确出自他的手笔,这就足够定罪。但他的鲜血并不足以谢罪。文宣皇后是皇帝的妻子,也是皇太女的母亲。皇帝册封皇太女的理由,头一条就是两朝皇室、正统血脉,文宣皇后清名受损,直接干系着储君的声誉令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攻讦文宣皇后不贞不孝,等同于否定她作为前朝公主的尊贵身份——一个不孝的女儿,向杀父杀母的血仇屈身献媚的女儿,怎么还能依仗着来自父母的血脉享受尊荣呢?无论有心还是无意,谭深年这篇碑文落笔的那一刻,其实便已经掀起了风浪。这场风浪一旦掀起,没有人可以轻易平息,谭深年不够,谭家满门不够,它标志着建元年间第一场血腥清洗的开始。只是在山雨欲来之前,没有人能够预料到。如果查阅案卷,碑文案作为开国后第一起大案,在建元二年深秋谭家满门授首之后便已告终。但这场清洗留下的影响比所有人想象的更加深远,它没有落在纸面上,但无形的痕迹却绵延了更多岁月,建元五年礼王坠马而死,其实某种意义上都可算作碑文案的延续。甚至许多年后,它仍然影响着某些大事的走向。譬如建元二年年末,内卫奉命调查谭氏姻亲,彻查谭氏余孽踪迹,为此连毁坏大半的伪朝官府文书辑录都翻了出来,阴差阳错之下,发现了一个关于谯国郑氏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