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缘七岁那年的春天,胭脂随父亲搬来了镇上。
她家搬的是村东头那间带天井的老宅,李修缘正坐在自家门槛上背《千字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背着背着就走了神。骡车上下来个小丫头,穿一身藕荷色袄裙,抱着一只缺了口的青瓷砚台。她站在那扇旧门前,仰头看门楣上褪色的雕花,阳光从槐树叶子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李修缘把书往膝头一合。
他后来想,那天其实什么都没生。她没有看他,他也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看着她的影子从门槛外移到门槛里,像一滴墨落进清水,慢慢洇开,再也捞不回来。
二
私塾在村北的药王庙偏殿。
先生姓周,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童生,须花白,戒尺却打得极利落。
李修缘是塾里最小的学生,坐在第一排正中,一抬头就能望见门外那棵歪脖子枣树。
胭脂坐在他斜后方。
他不回头也知道。她研墨的声音比旁人轻,像春蚕啮桑,细细簌簌;她背书的声音也轻,明明全会,却总带着三分不确定,像怕惊着什么。偶尔先生点她名,她站起身时,椅子腿在地上磨出极细的一声“吱呀”。
就是这声“吱呀”,让李修缘的笔尖顿了一下,“之”字最后一捺拖出去老长。
同桌陈四郎探过头来:“你写错了。”
李修缘低头,把那个拖长的捺改成墨团,面不改色:“研墨时溅的。”
三
四月里下了场急雨。
放学时雨还没停,檐水如帘,把庙门外的石阶打得一片白烟。有伞的学生三三两两冒雨走了,没伞的挤在廊下,叽叽喳喳像一窝淋湿的麻雀。
李修缘有伞。他的伞是杭州城里买的,二十四骨,桐油浸得透亮,撑开时隐隐有桂花油的香气。他把伞抱在怀里,靠着廊柱,没走。
胭脂忘了伞。
她站在廊下最边上,把书笈抱在胸前,安静地看着雨幕。雨丝斜飘进来,洇湿了她的裙边,她往后退半步,背抵着墙。
李修缘走过去时,自己的心跳声比雨声还大。
“我家离你家近,”他说,“我们一起走吧。”
胭脂转过脸来。她眼睛很黑,瞳仁里映着檐下的灯笼光,像两汪深井。
“谢谢。”
“不客气。”
两人一起走在青石板上。
雨声忽然变轻了。
四
暑去寒来,李修缘九岁了。
周先生开始教他们对对子。先生说,字与字相对,就像人与人相逢,讲的是缘分。李修缘不懂缘分,但他看着窗外的枣树,突然想起一句。
“胭脂。”
先生抬眉。
李修缘站起身:“我对‘胭脂’。”
堂上有学生笑起来:“‘胭脂’是两个字,你对两个字?”
李修缘不答,只望着先生。周先生捋了捋胡子,眼中有了一点奇异的光。
“‘胭脂’二字同偏旁,”先生说,“你对什么?”
李修缘静了片刻。
“修缘。”
堂上忽然安静了。
他没回头,但他知道胭脂在看他。那道目光落在他后背上,若不留意,根本不会察觉。
先生没有评点他这对对得好不好,只是摆了摆手让他坐下。坐下时,他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五
胭脂家那口青瓷砚台,缺了的那一角,是她父亲从前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