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济那天,一觉起来,阳光明媚,看着在葡萄藤下抬手的胭脂,好像过去了一辈子那么长。。。。。。。。。。
这样平淡的一辈子,很好。
比如,这样。。。。。。。。。。
一
落霞村的人都说,后山那对夫妻来得蹊跷。
男人常年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衫,走起路来踢踢踏踏,肩上却总扛一朵不知从哪折来的野石榴花。女人生得极好,眉目间有种说不出的清淡,像八月十五的月亮浸在井水里。
没人知道他们从何处来,只晓得某天清晨,村东头废弃多年的土坯房冒起了炊烟。
道济把最后一垄土翻完,直起腰来,额头沁出细密的汗。
胭脂蹲在篱笆边,正把石榴苗一株株栽进土里。她的手指纤长,沾了泥也好看,像白玉上晕开的一抹墨。
“你这花扛了三日,要谢了。”她头也不抬。
道济把肩上那朵半蔫的石榴花拿下来,端详片刻,顺手插在篱笆缝里。
“谢了也是花。”
胭脂没接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
院子不大,东边种菜,西边养花。菜是道济要种的,说总得有个过日子的样子;花是胭脂要种的,不问缘由,只是栽下。石榴、凤仙、玉簪、秋海棠,挤挤挨挨开成一片,倒比正经菜地还热闹。
村人路过时总要探头张望,想不通两个大人怎把日子过成这样。
道济也不解释,见人便笑,露出七颗牙齿:“吃了吗?没吃进来喝碗粥。”
村人摆摆手跑了。
胭脂在灶台边切萝卜,刀起刀落,笃笃笃。
“你把人吓跑了。”
“我笑一笑怎么就吓人。”道济蹲到灶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胭脂没答,只是把萝卜片下进锅里。
锅里的水渐渐沸起来,白汽氤氲。她的脸在那团白汽里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旧梦。
道济看着那团白汽,忽然说:“你方才笑了。”
胭脂的手顿了一顿。
“没有。”
“有。”
她把锅盖盖上,不说话了。
二
胭脂有时会想起从前的事。
想起来时并不难过,只是像看别人的故事。故事里的她穿过嫁衣,也穿过血泊;等过一个人,也恨过一个人。
后来那个人站在她面前,破衣烂衫,还是那副没正形的样子,眼里却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歉疚,不是怜悯。
是怕。
他怕她。怕她不原谅,怕她转身走掉,怕她从此当他是个陌路人。
她从来不知道,这个人也会怕。
“在想什么?”
道济从她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粥。天已经黑了,院子里只点一盏豆灯,昏黄的光晕染开一小片,萤火虫开始从草丛里升起来。
胭脂接过粥碗,没答。
道济也不追问,在她身侧坐下来,两只脚悬在廊沿下晃荡。
远处有蛙鸣,近处有虫唱。萤火虫越聚越多,星星点点,把夜色烫出无数细小的洞。
“像不像那年?”他忽然说。
胭脂没问哪年。
她当然记得。那年在灵隐寺后山,也是这样的夏夜,也是这样满坑满谷的萤火。她追着一只萤火虫跑出去很远,回头时看见他站在月光下,破扇子也不摇了,就那样静静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