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父亲生前是个秀才,因病耽搁了乡试,此后便一蹶不振,酒喝多了,摔了砚台,也摔了自己仅剩的那点功名念想。
这些事,李修缘是慢慢才知道的。
胭脂总是想晚些回家面对父亲。
他总是愿意陪胭脂绕一段。春天绕过去,秋天绕过去,绕到野菊花开满了田埂,绕到冬雪盖住了石桥。
他帮她背过书笈。书笈很轻,装不了几本书,他却觉得沉甸甸的,像装了半笈月光。
他替她磨过墨。那方缺角的青瓷砚,他磨得格外小心,墨锭在砚堂里缓缓画圆,一圈,两圈,三圈。墨香淡淡升起,她就在旁边,安静地展开一张新纸。
他没有说过喜欢。
那时他还不懂这叫喜欢,只觉得自己像一株向日葵,她走到哪里,他的目光就转向哪里。她坐在廊下绣花,他就在院子里背书,背一句,抬头看一眼。她低头研墨,他就把笔架上的笔一支支摆正,摆得齐整如雁阵。
有一回她绣花扎了手指,血珠子沁出来,她蹙着眉把指尖含进唇间。他站在三步之外,袖中的手倏然攥紧。
他想替她疼。
这个念头涌上来时,他自己先吓了一跳。
六
周先生病了。
那年初冬,先生咳血,勉强支撑了几日,终于卧床不起。塾中停了课,学生们三三两两去探望,李修缘也去了。
先生住在庙后一间矮屋里,被褥单薄,炉中炭火将熄未熄。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却还强撑着靠在床头,给来探望的学生讲最后几句。
“读书……不为做官,为明理。”
他喘着,枯瘦的手握住李修缘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你不一样。”
李修缘跪在床前,感觉到那只手的颤抖。
“你将来要做什么,你自己不知道。但我知道。”
先生笑了一下,嘴角牵动,咳得更厉害了。待平复下来,他的目光越过李修缘的肩头,望向门口。
胭脂站在那里。
她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熬得稠稠的粥。她不知站了多久,衣襟上落着几点雪——外面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进来。”先生说。
胭脂走进来,把粥放在床边小几上。她退开时,与李修缘对视了一眼。就一眼,各自移开。
先生没有喝粥。他看着他们两个人,炉火映在他浑浊的眼里,像将熄的灯芯跳了最后一跳。
“你们,”他说,“都要好好的。”
这是周先生说的最后一句话。
七
先生去后,私塾散了,各家就找了新的教书先生。
李修缘的舅舅有意送他去杭州城里的书院,他却推说想在家温习,拖了一日又一日。舅舅,见他年幼,也不逼迫,只是叹了口气。
那些日子,他常去胭脂家那口老井边坐着。
井在胭脂家后门,井栏是青石的,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鉴。他坐在井栏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半天也不翻一页。胭
胭脂隔三差五出来打水。
她提着一只小木桶,桶绳在她手里一圈圈放下去,井底传来空空的回响。她把桶提上来时,水花溅在井沿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你在看什么书?”她问。
他把书皮亮给她看。
她点点头,没再问。提着水桶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住。
“井边凉,”她没回头,“别坐太久。”
他“嗯”了一声。
她走进去,门帘落下。他还坐在那里,书页被风吹动,哗啦啦响。
那不是书页。是他的心。
八
李修缘十二岁那年的端午,村中赛龙舟,河两岸挤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