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时分,别院里种满了杏树,金黄的银杏遮天蔽日,连绵成片,像是一张柔软的网。
吴贞俪醒来时,入目的便是这片金黄。
身下的被褥温暖,还散发着明媚的阳光气息。
她的视线向屋内移去,一眼便看见了羲慈。
雪白的长袍裹住羲慈的身体,她比上次在灵缘寺见面的时候看上去还要消瘦。
羲慈的面容遮掩在幂篱之下,屋内点着素雅的檀香,香气幽幽,羲慈坐在窗前斟茶,浅色的茶水落进杯中,水流声柔和细碎。
“俪娘,你醒了。”
吴贞俪从榻上起身,她缓缓踱步走到羲慈面前,接过她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
她在羲慈对面坐下,望向窗外银杏。
“以前我未出阁的时候,总爱去母亲院中玩耍,她院子里也种了一棵银杏,那时我嘴馋,总央着母亲做些杏糕吃。”
茶水入肚,吴贞俪的眼泪也一并落下。
窗外的银杏落了满地,金黄的色泽如同屋外的阳光一般刺目。
羲慈持壶,行云流水地往她空杯中续茶。
“俪娘,你母亲是想用死换你自由。”
吴贞俪的身子一僵。
她自幼按名门贵女教养,再狼狈时也不让仪态失据。
可此刻,她的脊背却在羲慈的话里一寸寸弯了下去。
她伏在桌面,目光盯着窗外的银杏,泪在脸颊侧边汇成一片水渍。
“我知道的。”吴贞俪轻轻说,“她活着,是我的软肋,她死了,我在吴府就再也没有牵挂了。”
羲慈倒茶的手微微一顿,幂篱下她的唇边溢出一丝叹息。
“她很爱你。”
“嗯。”
屋内静悄悄的,香炉的白烟将檀香的味道扩散,飘散到窗边。
“……我知道的。”吴贞俪趴在桌面,闭上了眼。
耳朵贴在桌面上,有时候一些细碎的声音就会变得更加明显。
比如羲慈的茶杯放在桌面会带来轻微的震动,又比如,她听见了羲慈断续的、孱弱的呼吸。
“你为什么要帮我?”
吴贞俪的眼还在流泪,疼痛像是一把生锈的刀在她脑中来回割着,她害怕屋子里陷入沉默。
屋内,羲慈的呼吸短暂地停滞了一息。
自闻明柔死后,吴贞俪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在此刻断了,她不想再去管这话是否失礼,只是蛮横地、凭直觉地发问。
“羲慈。”她闭上眼睛,“你利用我。”
“你想杀闻扶辰,却利用我。”
“你想让我替你递信给吴贵妃,我没有做到,我被吴宣舟抓了,你却还让严真来救我。”
“为什么?”吴贞俪的声音沙哑又破碎,脸颊下的泪水越蓄越多。
“你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这是陷阱?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来救我……”
衣袖婆娑的细碎声响和自己凌乱的呼吸声空荡荡地回响在木头的纹理中,她的声音在耳边越来越大,羲慈的沉默让吴贞俪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泪水顺着脸颊淌进衣领,湿漉漉、冰凉地一片。
“羲慈,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要帮我!你让我犯错!让我去争夺权力——这是不对的,我是女人,我怎么可以这样!不、是你怎么可以这样!”
吴贞俪的手指撑住桌沿,从桌面抬首。
“你为什么可以这样?你让我变得前所未有的孤独,我当着你的面流泪,你为什么可以无动于衷?我知道你在利用我!我都知道……”
吴贞俪泪流满面,她看着羲慈,看着那层她始终看不透的幂篱。
她知道自己的控诉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但她控制不住自己,她像个胡乱攀咬的小兽般在羲慈面前撒泼,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我知道你利用我,可我以为、我以为你真的把我当朋友。”
吴贞俪崩溃般地捂住了脸。
“可为什么你直到现在还是这么冷静?如果我们是朋友,你为什么不来安慰我?”
羲慈坐在茶几的另一侧,沉默地像是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
直到空气沉默,吴贞俪的心也渐渐沉下去。
她才开口。
“俪娘。”
羲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