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前,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我生活的家族是一棵繁茂的大树,大树的树冠遮天蔽日,却从来不是为了掠夺,而是为了庇护。”
吴贞俪愣住了,她不明白羲慈为什么说这个。
幂篱后羲慈的眼神渐渐空了。
那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那时她刚刚到裴家不久,她对这个世界没有归属感,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是话本的背景,那段时间她活得很肆无忌惮。
那日,她坐在祖父面前,仰头去看天空。
“祖父,你不觉得我这样很惊世骇俗吗?”
裴家世代名门,倘若不是原身的母亲想要毁了裴家,又何至于做出让她女扮男装的荒唐事。
她以为祖父会叹气,会苦口婆心地劝她找个时间死遁。
但他却没有。
祖父只是平静地往她杯中倒上茶水,雾气朦胧住小老头的脸,他说:“慈儿,你能在朝堂中站稳脚跟,是你的本事,你母亲是做错了事,但你又何其无辜?”
她愣住。
祖父却只是慢悠悠地笑,他看向自己不省心的孙女,目光平和又坚定:“慈儿,祖父不知道你究竟要做什么,但有一段话,祖父想送给你。”
“您说。”
“慈儿,你要记住,世界的真相永远掌握在赢家手下,只要你赢了,你说的所有话,便都是真理。”
“而裴家传承至今,为的从来都不是春秋万代,你是我裴家子孙,便当受我裴家庇护,你想做什么,祖父都支持你,这份承诺无关男女,你是我的孩子,我无理由支持你。”
羲慈的面容笼罩在茶水的雾气中,她握住了吴贞俪的手,幂篱下她的神色前所未有的温柔。
她说:“俪娘,如今我也将这段话送给你,你别害怕。”
那双手冰凉得没有一丝人气。
但羲慈的目光却温柔又坚定,她看着吴贞俪,轻声道。
“你走的路是正确的路,孤独的路,或许没有人能理解你,但它没有错。”
“而我帮你,是因为你是我选中的人。”
窗外的银杏叶打着旋融化在一片金黄中,炉中的檀香细细燃烧,白烟袅袅。
羲慈的声音如同溪中的泉流,清澈又低哑:“但这份帮助也是有代价的,我希望以后你在碰到其他人需要这份帮助的时候,你也能如我一般伸手。”
吴贞俪抬头怔愣着看羲慈。
窗外有云慢悠悠的遮蔽天空,将银杏的树干打出一道庞大的影子。
吴贞俪的身影被笼罩在影子之下,陌生的、澎湃的东西在羲慈的言语里发芽。
她反手握住羲慈的掌心,被她手中的冷意所惊醒。
她看不透羲慈,却还是颤着嗓音问:“那你呢?”
羲慈静静看她,她像一尊永远无法被沾染上污垢的白玉。
“俪娘,我会一直站在你们身前,倘若你感到迷茫了,你就抬头看我。”
暖意从羲慈冰凉的温度里传达到吴贞俪的四肢百骸,她不知为何自己还在流泪:“不、我问的是你,你自己在哪里?羲慈?”
羲慈一怔。
她凝视着杯中旋转的茶叶,静默了片刻。
“俪娘,我一直在做我想做的事。”
羲慈笑了笑,伸手擦去了吴贞俪的泪:“别担心我。”
第42章戏中之戏
京中茶坊,二楼雅间。
厢房内面朝走廊的木窗微启,戏子咿呀的唱腔穿透薄薄的窗纸钻进室内。
戏子捏着嗓子,水袖一甩,满头朱钗晃颤间,悠悠的唱腔混着满室茶香传入闻延卿耳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闻延卿坐在窗边,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他却浑然未觉。
楼下人声鼎沸,叫好声混着铜板落盘的脆响“叮铃”一声将他惊醒。
“殿下?”
屋内,文渠察觉太子走神,轻声唤道。
“金吾卫那边有消息了?”闻延卿身穿劲袍微倚在榻上,一头长发紧束,午后暖光穿过窗纸映在脸上,更衬得那张面容谪仙似的不染凡尘。
“是。”文渠替他换掉凉茶,轻声道:“郑侍郎那边刚派人往东宫传话,说抓到了贼人,让我们的人过去认尸,此刻通传之人想必还未到东宫。”
尸体?
闻延卿微诧:“曹荣章死了?”
昨日闻延卿从裴疏府中出来时已是戌时三刻,深夜出府自是要避开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