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看了看那只破碗,又看了看圆仁那张诚恳得过分的脸,沉默了一瞬。
推开了院门“进来吧。”
院子里,费鸡师正蹲在廊下捣药。
看见圆空进来,拄着拐杖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哟,东瀛和尚,又来蹭饭?”
“费老前辈。”圆空朝费鸡师合十行礼,“贫僧今日带了茶。”
“茶?”费鸡师凑过来看了看圆仁手里的破碗,啧了一声,“你这茶具,比老道的药罐子还寒碜。”
圆空也不恼,在石凳上坐下,从竹箱里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
一只黑漆漆的小铁壶,一包用油纸裹着的茶粉,还有一根竹制的茶筅,打磨得光滑油亮。
他烧水、温碗、点茶、击拂,手法娴熟,一看就是练了无数遍的。
茶粉在碗中泛起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香气清幽,不浓不淡。
“冯侍中,请。”圆仁双手捧起茶碗,递到冯仁面前。
冯仁接过来抿了一口,微微点头“惠果和尚的茶粉,三年才磨出这么一包吧?”
圆空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眼眶有些红“冯侍中果然什么都知道。”
“惠果和尚上个月跟我说了,说你在他那儿学了三年。
临走前想请我喝碗茶,算是谢我这三年没把你撵出长安城。”
冯仁把茶碗搁下,“茶不错。回去之后,打算做什么?”
圆空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目光比方才亮了几分
“贫僧打算在日本建一座寺庙,把在大唐学到的佛法传回去。
还要办一个学堂,教日本的学生学汉字、读唐律。”
“不借火了?”
圆空摇了摇头,神情比从前沉稳了许多“只要大唐愿意,贫僧还是要借的。”
冯仁冷笑,“圆空,我告诉你。
只要我在大唐一天,你们别想借到任何东西。”
圆空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低下头,把茶碗搁在石桌上,双手收回袖中,指尖抵着粗糙的僧袍内衬,一点一点地收紧。
“冯侍中。”他开口,“贫僧斗胆问一句……为何?”
“为何?”冯仁说“你们东瀛倭国,地小而民广,无教化,不通道理。
多杀多难,多欺多诈……”
冯仁将西游记中,如来对唐朝的评价进行修改,再陈述给圆空。
圆空的茶碗停在半空,碗沿上那个豁口正对着冯仁。
“冯侍中教训得是。”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三分,“大唐教化,如日照中天。
日本国小民寡,确是不通圣人之道。
贫僧在长安三年,日日所见、所闻、所学,无不是天朝上邦的风范气度。
这份差距,贫僧不敢不认。”
他顿了顿,端起自己面前那碗茶,低头抿了一口。
“可冯侍中。正因为不通,才要学。
正因为不懂,才要问。
贫僧来大唐三年,学会的第一句汉话不是‘阿弥陀佛’,是惠果师父教的‘学而时习之’。
日本国小民寡,可小国也有小国的骨气。
您今日不借火,贫僧不敢怨。
可只要大唐的山还青、水还绿、佛光还照着青龙寺的塔尖,贫僧的学生、贫僧学生的学生,总会有人再来。
一代借不到,就两代。
两代借不到,就三代。”
还三代,若老子能活过整个大唐,你们就他妈别想见一个火星子……冯仁喝口茶,将茶杯倒扣。
圆空见状站起身,僧袍的下摆在石凳边沿扫过,带起一片枯黄的槐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