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奴婢记下了。”
高力士躬着身子退出了侍中府,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
回到兴庆宫复命时,李隆基正在批折子。
高力士把冯仁收下空白诏书的事禀了,又斟酌着把冯仁要亲自给武惠妃瞧病的话也说了。
李隆基的朱笔悬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在折子上画了个圈
“他爱瞧就让他瞧。武惠妃那身子,太医院看了半个月也没见好,让他去看看也好。”
高力士躬着身子,没敢接话。
他觉得圣人这话说得轻巧,可冯仁那副笑容总在他眼前晃,晃得他心里不踏实。
冯仁的动作比高力士预想的还快。
第二天一早,他便提着药箱进了兴庆宫。
不是从正门进的,是从侧门,由高力士亲自引着,穿过两道回廊,直接进了武惠妃的寝殿。
武惠妃正靠在榻上喝参汤,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寝衣,头松松地绾了个髻。
脸上未施脂粉,瞧着确实比从前清减了几分。
她看见冯仁进来,端着参汤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搁下碗,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冯侍中亲自来给本宫瞧病,本宫受宠若惊。”
“娘娘言重了。”冯仁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圣人忧心娘娘的身子,臣不过是替圣人跑一趟。
娘娘请伸手。”
武惠妃把手腕搁在脉枕上,冯仁伸出三指搭在她寸口上,闭目诊了片刻,又换了另一只手。
武惠妃的目光落在冯仁脸上,这人四十来岁的模样,颌下三缕长须,面容清癯,瞧着就是个寻常的文官大夫。
可她知道这人不寻常。
能在朝堂上跟圣人拍桌子骂娘,能让圣人欠他九十万贯还不敢赖账。
整个大唐,找不出第二个。
“娘娘这脉象,左关弦数,右关濡弱。”
冯仁收回手指,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忧思伤脾,肝气郁结。
太医院开的方子可是以归脾汤为主?”
“冯侍中果然好脉息。”武惠妃收回手腕,将玉镯往上推了推。
“太医院确是用的归脾汤加减,吃了半个月,也不见什么起色。”
“归脾汤治的是心脾两虚,娘娘这症候,光补脾不够,还得疏肝。”
冯仁提笔在纸上写了几味药,柴胡、白芍、枳壳、甘草,又添了当归、茯苓、白术。
他写方子的时候头也不抬,像是在自言自语,“娘娘这病,根不在脾胃,在肝。
肝气郁结久了,横逆犯脾,脾虚了自然吃不下饭、睡不好觉。
可肝气为什么郁结?娘娘心里比臣清楚。”
武惠妃的笑容淡了一瞬,很快又重新挂上“冯侍中这话,本宫听不太懂。”
“娘娘听得懂。”冯仁搁下笔,把方子推到小几边上。
“娘娘在含凉殿住了那么久,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圣人请旨,把后宫的事重新揽到自己身上。
娘娘不是闲不住的人。
娘娘是在替寿王铺路。”
武惠妃的笑容终于完全敛去了。
她靠在引枕上,目光从冯仁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梧桐树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冯侍中既然把话说得这般明白,本宫也不兜圈子了。”
她的声音不高,语调却稳得出奇,“本宫是替寿王铺路。
太子李瑛的生母是个歌伎,连名字都没留下。
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天下人不服,本宫也不服。”
“娘娘说的天下人不服,是指娘娘自己不服吧。”冯仁靠在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