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双手合十,朝冯仁深深一躬,躬身的弧度比三年前在侍中府门口头一回见面时,深了不知多少。
“冯侍中,这三年来多谢款待。
那碗白粥、那几顿饺子、还有惠果师父那包茶粉……贫僧都记着。
就此别过。”
他直起身,提起竹箱,转身往院门口走。
走到门槛前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用极轻的声音补了一句
“冯侍中方才说,只要您在一天,日本国就借不到任何东西。
贫僧斗胆,希望冯侍中长命百岁。”
这王八蛋在咒我……冯仁╬▔皿▔╯“滚!”
圆空前脚刚走,费鸡师后脚就从廊下探出头来,“师兄,那东瀛和尚最后那句话,是在咒你吧?”
“废话。”冯仁摔了茶杯,“老子他妈一百多岁,这王八蛋祝我长命百岁不是咒我是什么?!”
“那你方才怎么不揍他?”
冯仁111¬¬“他一个留学僧,要是因为一句祝我长命百岁我就干他。
你信不信明天御史台该弹劾我,而且说不定,我的秘密会公之于众。”
“师兄,你说你这脾气,活了一百多年也没见改。那东瀛和尚回去之后,真能消停?”
“消停?”
冯仁把倒扣的茶杯翻过来,“他回去之后,用不了三年就能把在长安学的东西变成自己的本钱。
惠果和尚教了他三年密宗,他回去就能开宗立派。
他在鸿胪寺抄的那些律令典章,回去就能帮他那狗屁天皇跟藤原家打官司。”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这人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
他以为在大唐学了三年,就能把大唐的底细摸透。
可他摸不透。
大唐的底细,连李隆基那小子都摸不透,他一个东瀛和尚算什么东西。”
“那你方才跟他说那些话,是为了敲打他?”
“敲打?”冯仁摇了摇头,“我是给他指条明路。
他要是真聪明,回去之后就老老实实念他的经、种他的地、教他的学生。
他要是不聪明,非要学他那个前辈小野臣麻吕,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费鸡师啧了一声,端起药罐子往碗里倒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捏着鼻子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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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庆宫的梧桐叶落了一层又一层,武惠妃靠坐在寝殿的软榻上,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药,却一口没喝。
冯仁走后已经三日了。
这三日里她照常理事、照常给李隆基请安、照常替寿王张罗府里的琐事,面上看不出半点异常。
可贴身宫女青萝知道,娘娘这三日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娘娘,”青萝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药凉了,奴婢去热一热?”
武惠妃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碗里黑乎乎的汤药,忽然把碗往小几上一搁。
“不必了。传我的话,让寿王今晚来一趟。”
青萝应了一声,刚要转身,又被叫住了。
“等等。”武惠妃坐直了身子,手指在锦被上轻轻叩了两下,“再去一趟御史台,请李中丞过府一叙。”
李中丞?李林甫?娘娘跟李林甫素日并无往来,今日怎么忽然想起请他来了?
青萝愣了一下。
可她不敢多问,只躬着身子应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李林甫到兴庆宫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绯色官袍,腰间系着墨色革带。
进殿先朝武惠妃行了一礼,然后在下的圆凳上坐下,姿态恭谨,面色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