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白水洞回铜官窑的路上,未云裳在副驾驶座上睡着了。
君墨轩没有叫醒她。他放慢了车速,将车内的暖风调到最温和的档位,车窗外的冬日光景从湘南的丘陵逐渐过渡到湘江流域的平缓地带。未云裳的呼吸很轻,额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白发散在肩侧,三件法器在她胸前和腰间随着车身的轻微颠簸偶尔碰撞,发出极细的、像风铃在远处被风吹动时那种若有若无的声响。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掌心里还攥着那只装锚定图谱复印件的布袋,指节松开了,布袋的带子从虎口处垂下来,搭在座椅边缘。
君墨轩在等红灯的时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嘴角也没有绷着,整张脸呈现出一种他很少见到的、像水面在无风状态下自然呈现的那种平整。他想起她在白水洞石室里同时操控三件组器时的样子——双手各自引导不同颜色的光流,幽渊壶的碧色在地面主通道中分流地气,巽风壶的青灰在石室内部稳定气旋,玉衡壶的灰白在开口上方调节流量,三道光在她周身交织成一片精确而协调的光域,她的表情和现在一样——专注但没有紧张,像是在做一件她已经反复推演过无数次的、只需要按部就班完成的事。但那种专注消耗的是心力。从石室出来之后她几乎没怎么说话,上车之后很快就睡着了,连安全带都是他伸手帮她拉过去的。她没有反抗,也没有道谢,只是在他手收回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头,将脸颊靠在了座椅的头枕上。
回到铜官窑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君墨轩将车停在楚街外的空地上,熄了火。未云裳在车停稳之后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先看了一眼窗外,然后低头检查了一下三件法器还在身上,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楚街上的灯笼刚刚点亮,糖炒栗子的摊子已经收了,换成了一家卖烤红薯的推车,铁皮炉膛里透出的暖红色火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两个人沿着石板路往茶室方向走。未云裳走了几步之后脚步加快了一点,像是想起了什么,径直朝茶室门口走去。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欧阳墨笙正站在茶台后面往铜壶里续水,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从架子上取了两只干净的杯子放在桌上。
未云裳在柜台前面站定。她从口袋里取出那张锚定图谱的复印件,在柜台上展开,用那枚银簪压住一角,然后从布袋里掏出笔,在图谱右下角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白水洞节点导流完成。南系地脉两处已稳。”她将笔搁下,将图谱折好递给了欧阳墨笙。欧阳墨笙接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将图谱和之前那份未健行的档案袋一起收进了柜台下面的文件柜里。她锁好柜门,转身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刚沏的老君眉,将杯子推过去:“先喝茶。饭在楼下灶上温着,等你们回来才开的火。”
君墨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温正好,老君眉的醇厚在舌尖铺开,一路暖到胃里。他放下杯子,在靠窗的桌前坐下来。未云裳也在他对面坐下,将三件法器逐一从衣料下面取出放在桌面上——巽风、玉衡、幽渊,青、灰白、碧三色光在暮色中的茶室里铺开一片安静的光域。她看着那片光,伸手将巽风壶的银链重新整理了一下,将打结的地方捋平,然后将三件法器依次挂回胸前和肩头。欧阳墨笙从灶上端来三碗热饭和两碟小菜,摆在桌上。三个人在茶室靠窗的桌前吃了一顿安静的晚饭。窗外楚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卖烤红薯的推车也收了摊,街面上只剩下几盏灯笼的暖光和被夜风吹得偶尔晃动的枯枝影子。
吃完饭之后,欧阳墨笙将碗筷收走,在灶台前洗碗时背对着茶室说了一句话:“周明远今天下午打了电话来。他说他回去之后翻了一遍那只铁皮箱,在箱底的夹层里又找到了一份东西。是一张照片。照片上三个人站在一座石壁前面,背景就是白水洞那个裂缝。三个人中间的是未健行,左边是我母亲,右边是周明远自己。照片背面有未健行写的一行字——‘第七办公室南系调查组,最后一次田野。白水洞,裂缝前。’周明远说这张照片他之前没有见过,可能是未健行后来放进去的,压在箱底最下面。他问我们要不要这张照片。如果不要,他就自己留着。”
未云裳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来。她沉默了几拍呼吸的时长,然后说:“告诉他,照片留在他那里。他比我们更有资格保管那张照片。如果哪天茶室需要挂一张关于我母亲的旧照片,我们再去找他要。”
欧阳墨笙点了点头,继续洗碗。水声在安静的茶室里持续了一阵,然后停了。她用干布擦干手,走到柜台后面,翻开账本,在今天的支出栏里写下一行字:“白水洞往返油费、过路费,以及路上买的两只烤红薯。”写完之后她合上账本,将笔搁下,靠在柜台边,看着靠窗桌前坐着的两个人。君墨轩正将离火壶从怀中取出放在桌面上,橙色的火焰在冬夜的茶室里映出一圈温暖的光。未云裳低头看着那只火焰,目光安静而平和。窗外麻潭山的方向,觉华塔的朱红色符文光芒在夜空中稳定地亮着,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最舒服的焦距、正在安静注视这片土地的眼睛。
欧阳墨笙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茶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金建强那边今天也来了消息。他说他昨天去了一趟缅因州,”
金建强的第二通电话是在三天后打来的,直接打到了茶室二楼的座机上。
那天下午,欧阳墨笙正在柜台后面核对一批新到货的茶叶,电话铃响了三声她才接起来。听筒里金建强的声音比上次沙哑了许多,像在很短的时间内被什么东西反复磨过,说话的节奏也变了,不再是从前那种平稳而克制的匀速,而是带着一种急促的、像被逼到了某个角落之后不得不把话全部倒出来的压迫感。